
搬进新宅的第一晚,我半夜渴醒,看见干爹从娘的房里出来。
他立在门口整了整衣襟,回头瞧见了我,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冲我笑了笑。
“阿禾乖,回去睡。”
我便乖乖回去睡了。
那年我七岁,我以为干爹只是来看看娘睡没睡好。
第二天,娘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给爹留了一封信,挂在了房梁上。
爹从府城赶回来,看完那封信,提着刀去了崔家。
崔家养着十几个护院。爹没能活着出来。官府说,爹持刀夜闯民宅,死有余辜。
新宅被崔家拿着借据收了回去,我成了没人要的乞儿。
我在崔府后墙根讨了五年饭,听墙里醉醺醺的下人讲过那把一转就出两种酒的转心壶,讲过那碟甜得发腻的迷魂饼。
十二岁那年冬天,我冻死在土地庙里。
再睁眼,我回到七岁,搬家这天的清晨。
干爹正拎着一把锡壶跨进门来,笑呵呵地拍我的头:
“阿禾,今晚干爹给你娘暖房。”
1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上一世,就是这把锡壶。
壶里转出两种酒,干爹喝的没事,娘只喝了小半杯,就睡死过去,任人摆布。
我死死盯着那把壶,指尖掐进掌心。
疼。
不是梦,我真的回来了。
"阿禾?"娘从灶间出来,围裙上全是灰,“愣着做什么,叫人啊。”
我张了张嘴,那声"干爹"怎么都叫不出口。
崔景行也不恼,蹲下来,从袖袋里摸出一包麦芽糖:“我们阿禾是不是没睡醒?来,干爹特意绕去王记买的。”
他笑得温和极了。
前世讨饭那五年,我从崔府下人的醉话里听过另一张脸。
“东家惦记沈家娘子十年了,当年温家没看上他……”
“啧,谁能想到,平日里最讲礼数的一个人。”
我接过糖,塞进袖袋,低声说:“谢干爹。”
不能翻脸。
我比谁都清楚,此刻翻脸没有一丝用处。
干爹是娘的恩人。买宅子,他做中人,硬生生把价钱压下去两成;缺的三十两,他二话不说垫上;搬家这一天,爹送学生去府城应试,是他一大早就来帮着扛箱笼、搬柴禾。
十年交情,全镇有目共睹。
我一个七岁的孩子,说他半夜要害人,谁会信?
娘会当我魇着了,爹会罚我跪祖宗。
而崔景行,只会笑着揉揉我的头,说一句"童言无忌",然后在下一个夜里,照旧拎着他的锡壶来。
我不能说。我得拦。
一件一件地拦。
崔景行把箱笼扛进里屋,忽然回头:“嫂子,床帐我来挂吧,这活儿得登高。”
娘擦着手笑:“那敢情好,我正愁够不着帐钩。”
我的心猛地提起来。
里屋是娘的卧房。前世我从噩梦里拼凑过无数遍——那夜之后,娘枕边丢了一方绣着兰草的帕子。
崔景行搬了脚踏进去,我也迈着小短腿跟进去。
他回头看我:“阿禾也来帮忙?”
"嗯。"我爬上娘的床,坐在枕头边上,一坐成一尊小菩萨。
他挂帐子,我盯着他的手。
那双手把帐子理得平平整整,指头"顺手"在枕边一拂。
太快,我没看清。
娘在灶间喊吃饭,崔景行拍拍手出来,状似随口一问:
“对了嫂子,砚秋兄后日才回?”
"后日晌午。"娘答得没半分迟疑,“他捎话说,府城考完就回,叫咱娘儿俩别怕,说这宅子巷子浅、邻里近,又有你照应。”
崔景行笑了:“那是自然。”
我攥紧了袖袋里的糖,糖被我攥化了,黏糊糊的。
娘,你怎么什么都说。
可我不能怪娘。
在娘的世界里,崔景行是丈夫拜过把子的兄弟,是女儿的干爹,是这个家最大的恩人。
我要做的,不是让娘立刻恨他。
是先让娘,有一点点怕他。
2
一整个上午,我寸步不离地跟着娘。
娘扫地,我抱笤帚。娘擦柜,我递帕子。
崔景行几次想支开我。
“阿禾,巷口有吹糖人的,干爹给你钱。”
“不去。”
“阿禾,帮干爹去对门陈伯家借杆秤。”
对门陈伯是个老货郎,为人极厚道,前世我讨饭,只有他常塞给我半块饼。
我正愁寻不到由头,脆生生应了,一溜烟跑出去。
可我借完秤没走,拽着陈伯的袖子,压低了声音:
“陈伯,求你件事。你能不能去一趟府城,找我爹?”
陈伯愣住:“你爹后日不就回了?”
"我娘夜里心口疼,疼了一宿。"我仰着脸,眼泪说来就来,“她不让我声张,可我怕。你跟我爹说,家里有急事,请他今夜务必赶回来,越快越好。”
陈伯盯着我看了两息。
我眼里那份怕,是真的。大人或许看不懂缘由,却看得懂一个孩子怕到骨头里的模样。
"成。"他把货担一收,“我雇头骡子,天黑前准到。”
我从怀里摸出娘给我的两个铜板塞过去,跑回了家。
进门时,崔景行正站在院里,眯眼看我:“阿禾做什么去了?借杆秤借这么久。”
"陈伯给我吃了块枣糕。"我扬起脸,“干爹要吃吗?”
他笑笑,没再追问。
晌午摆饭,三张粗面饼,一碗腌菜,一碟炒鸡蛋——鸡蛋是特意给他添的。
崔景行吃了两口,忽然说:“嫂子,这宅子你白日看着还行,夜里头一回住,怕是心里发毛。要不这样,晚上我从酒楼叫几个菜,带壶好酒,给你暖房。砚秋兄不在,我这个做兄弟的,总得把规矩尽到。”
娘笑着摆手:“瞎讲究什么,你忙你的去。”
"那不成。"崔景行放下筷子,语气不容拒绝,“暖房酒是规矩,不办,街坊要笑话砚秋兄的。”
他说得太在理了。
在理得娘找不出一句推辞的话。
我低头扒饭,把脸埋进碗里。
来了。
夜里那壶酒,我有一百种法子弄翻它。
可我清楚得很,弄翻酒,只拦得住今夜。
崔景行有耐心。他惦记了十年,不会在乎多等三日、五日。
我要的不只是拦住这壶酒。
我要娘亲眼看见,锡壶里倒出来的东西,是什么。
3
傍晚,崔景行果然来了。
身后跟着酒楼的小伙计,四样菜,一坛汤,还有他手里那把锡壶。
"寻常暖房,都是当家的在。"他一边摆菜一边说,“砚秋兄不在,我这个干亲顶上,谁也说不出闲话。”
他说得滴水不漏。
娘解了围裙,有些不好意思:“叫你破费。”
"见外。"崔景行斟酒。
锡壶嘴里流出琥珀色的酒,先满了他自己的杯。
接着壶身几不可察地一偏,给我娘斟上。
就是这个动作。
前世崔府的下人拍着大腿讲:转心壶,壶里两个胆,东家倒酒,自己喝的清清白白,旁人喝的,是加了料的。
崔景行举杯:“嫂子,第一杯,贺乔迁。”
娘端起杯子。
我伸手去够桌上的饼,“一不小心”,胳膊肘撞翻了娘的酒盅。
酒泼了一桌。
"阿禾!"娘又急又窘,“毛手毛脚的!”
"不碍事不碍事。"崔景行笑着拿帕子擦桌子,“孩子小,再斟就是。”
他又执壶,壶身又是一偏。
第二杯斟满,他亲手推到娘面前。
我伸手去接:“娘,我替你抿一口,沾沾喜气。”
"胡闹,小孩子家喝什么酒。"娘把我的手打开。
就在这一推一挡之间,我整个人往前一栽——
哐当。
锡壶被我撞翻在桌上,壶盖跳开,小半壶酒汩汩地淌,淌下桌沿,淋了一地。
屋里霎时酒香四溢。
我"哇"地一声哭出来:“我不是故意的……”
娘赶紧来搂我:“烫着没有?”
崔景行站在原地没动。
我趴在娘肩上,从臂弯的缝隙里看他。
他脸上的笑还没收,眼睛里那点温和却没了,黑沉沉地盯着我,像一口枯井。
只有一瞬。
下一息,他已经蹲下来,满脸关切:“阿禾吓着了吧?一壶酒而已,干爹再去沽。”
"沽什么呀。"娘拍着身上的酒渍,无奈地笑,“你瞧瞧这一屋子酒气,今晚可不敢再喝了。你的心意我们领了,快回去吧,明日你还要开铺子。”
崔景行张了张嘴。
他看了一眼滴酒未沾的娘,又看了一眼"吓得直哭"的我。
最终,他站起身,掸掸衣摆,笑得爽朗:
“成,那改日。等砚秋兄回来,咱们正正经经办一席。”
娘送他到门口,他跨出门槛,忽然回头,揉了揉我的头。
“阿禾今晚睡个好觉。”
他的手掌又厚又暖。
我浑身发着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4
娘闩了大门,收拾完一桌狼藉,牵我去睡。
家里养的小黄狗趴在桌腿边,把地上淌的酒舔了个干净。
半个时辰后,娘铺床的时候,忽然"咦"了一声。
“这狗怎么了?”
小黄狗瘫在灶间门口,怎么推都不醒,呼吸却又匀又长,像睡死过去。
娘推了它半晌,脸色一点点变了。
"娘,狗喝酒了。"我小声说,“舔了干爹那半壶。”
娘的手停在半空。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轻响。
"许是……许是狗沾不得酒。"娘的声音有点飘,“猫狗沾酒,是要醉的。”
我没说话。
我知道她在替崔景行找理由。十年的恩情,哪是半壶酒冲得垮的。
我爬到娘膝上,抱住她的脖子:
“娘,我昨儿夜里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干爹给你暖房。你喝了半杯,就睡着了,睡得好沉好沉,怎么叫都叫不醒。”
娘拍着我背的手,停住了。
"然后呢?"她问。
“然后你第二天给我和爹做了最后一顿饭,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挂在房梁上了。”
我感觉到娘的身子猛地一僵。
“爹回来,提着刀去了崔家,崔家好多人,好多棍子,爹再也没回来。”
“后来我天天讨饭,天好冷好冷,我睡在土地庙里,梦见娘来接我了。”
我说得很慢,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我的眼泪把娘的衣襟打湿了一大片。
娘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她把我从膝上放下来,捧着我的脸,一字一字道:
“阿禾,你听着。他是你干爹。你落地那年,他送的长命锁;你出痘子那年,他连夜套车去府城请的大夫;这座宅子,没有他,我们住不进来。”
"梦是反的。"娘说,“这样的话,往后不许再说,更不许叫外人听见半个字。”
我望着她。
我知道,光靠一个梦,扳不动十年。
可是娘,你嘴上说梦是反的——
你今晚还是多做了三件事。
你把大门闩上又落了锁。
你把剪子压在了枕头底下。
你吹灯前,把我搂进了你怀里,而不是让我去睡自己的小床。
我摸出白天偷偷浸湿的帕子,塞进枕下。
娘问我那是什么。
我说:“怕灶上走水。”
娘失笑,笑完,却又沉默了很久。
灯灭了。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一分一秒地数。
三更天。
先是极轻的一声响,像指甲盖弹在窗纸上。
然后是窸窣——窗纸被舌尖舔开一个小洞。
一根细细的竹管,从洞里探了进来。
一缕甜香,丝丝缕缕地漫进屋子。
桂花的甜,甜得发腻。
和崔府下人醉话里形容的一模一样:那迷魂饼点着了,闻上三口,雷打不醒。
我一把抽出湿帕子,一半捂住自己的口鼻,一半捂住娘的。
娘本来就没睡沉,被我这一捂,骤然惊醒,刚要出声——
我在她耳边用气声说:“娘,别动。甜香味,你闻。”
娘僵住。
她闻到了。
我们娘儿俩在黑暗里,隔着一层湿帕子,眼睁睁看着那缕青烟在屋里散开。
娘的指甲掐进了我的胳膊。
我一动不动,数到第十下,猛地掀被坐起,抓起枕下的剪子,狠狠砸向床边的铜盆——
哐!
“走水了!走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