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生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亲手替夫君留下了他最欣赏的京城第一才女。
上一世,苏明月因为我一句“有妇之夫还是该避嫌”,负气离京,死在了山匪手里。
从那以后,沈砚书恨了我整整二十年。
我临死前,他还抱着苏明月留下的书稿,冷冷看着我:“若不是你满身铜臭,只会争风吃醋,明月早就办遍天下女学,让无数女子读上书了。”
所以这一世,苏明月再次红着眼说要走,我亲手替她卸下行李,又把和离书放到了沈砚书面前。
“她不用走,我走。”
沈砚书愣了很久,最后还是牵住了苏明月的手。
他们都以为,我终于学会了成全。
直到第二天,陆家收回女学三处宅院,停掉每月六百两供给,连用了六年的纸墨、粮食、炭火和先生月钱也一起断了。
沈砚书冲进陆家,第一次在我面前失了风度:“你不是说成全我们吗?”
我翻着账本,头也没抬:
“我是把丈夫让给她,又没说连嫁妆也一起送。”
1
沈砚书的脸一下沉了。
成婚六年,我很少这样同他说话。
他寒门出身,二十岁高中状元时,连进京赶考的盘缠都是借来的。
我爹惜才,把我嫁给他,又托关系替他在京城立足。
这些年,他从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学子做到翰林侍讲,外面人人都夸他清贵自持,靠的是自己的本事。
只有我知道,沈家这六年的体面,是怎么撑起来的。
他们住的五进宅院,是我的嫁妆。
沈老夫人常年吃药,药钱记在陆家药铺账上。
沈砚书的弟弟成婚,三千两聘礼是我出的。
就连苏明月那座名满京城、专收贫寒女子的明月女学,也是我拿钱养了整整六年。
沈砚书压着火气:“女学里还有一百多个姑娘,你突然断掉钱粮,让她们怎么办?”
我抬头:“那是苏明月的学生。”
“可明月办学从不收贫寒女子束脩!”
“所以呢?”
他噎了一瞬:“那些姑娘家境贫苦,好不容易有书读。昭华,你再恨明月,也不该拿她们撒气。”
我笑了。
又是这样。
上一世也是这样。
苏明月借我的庄子办女学,我不肯,他说我小气。
苏明月说穷苦姑娘不该交束脩,我提醒他一年花销太大,他说我满身铜臭。
后来我还是出了钱。
因为他说:“昭华,你已经有这么多了,拿一点出来帮人又怎么了?”
于是我拿了一点。
又一点。
六年下来,八万一千两。
最后连丈夫也搭了进去。
我把账册推过去:“三处宅院,一处是我的陪嫁,两处是陆家的产业。修缮、纸墨、先生月钱、学生饭食、冬衣、炭火,六年共计八万一千两。”
沈砚书脸色微变:“你现在跟我算这些?”
“和离了,不该算吗?”
“明月办女学,是为了天下女子!”
“那就让天下人出钱。”
沈砚书猛地站起来:“陆昭华,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是沈夫人。”
我合上账本:“现在不是了。”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苏明月带着几个女学生闯了进来。
她仍是一身白衣,未施粉黛,眼圈却红得厉害:“陆姑娘,城南女学为什么突然来人赶学生?”
“因为宅子是我的。”
苏明月怔了一下:“可我们已经用了六年。”
“所以用了六年以后,就自动变成你的了?”
她脸色微白。
跟在她身后的姑娘却哭了:“陆姑娘,我们都是穷人家的女儿。女学没了,我们以后去哪里读书?”
苏明月立刻把她护到身后,失望地看着我:“昭华,我以为你只是介意我和砚书走得近,没想到你会迁怒这些无辜的姑娘。”
沈砚书也冷下脸:“我就知道。你说和离,说成全,不过是以退为进。”
我还没说话,陆家管事匆匆进来:“小姐,城南出事了。几个女学生不肯搬,拿砚台砸伤了咱们接手宅子的伙计。”
苏明月脸色一变。
我问:“谁动的手?”
刚才哭的姑娘低声道:“几个师姐说,女学是我们的,谁也不能抢。”
苏明月忙道:“她们只是太着急了。”
“着急就能打人?”
沈砚书皱眉:“不过是些十几岁的姑娘,何必把事情闹大?”
我点头:“沈大人说得对。”
他神色稍缓。
下一刻,我看向管事:“报官。”
沈砚书猛地抬头:“陆昭华!”
苏明月也急了,伸手来拉我:“不能报官!这些姑娘以后还要嫁人的!”
我抽回袖子,看着她:“苏姑娘不是一直说,女子和男子一样吗?”
她怔住。
“既然一样,打伤了人,就一样负责。”
当天傍晚,几个闹事的学生被带去了京兆府。
明月女学三处大门,也全部落了锁。
当晚,一张写满我名字的檄文贴遍京城。
第一句就是——
“陆氏昭华,满身铜臭,因妒毁学,断天下女子求学之路。”
落款。
苏明月。
2
第二天一早,陆家门口便被人堵住了。
有人扔烂菜叶,有人在墙上写“妒妇”,还有人站在门外大骂:“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吗?苏姑娘给穷人家的女儿读书,她却拿银子逼人低头!”
“难怪沈大人不要她,这样的女人谁受得了!”
我站在二楼窗边,听了很久。
上一世,我最怕这些话。
沈砚书说我善妒,我便逼着自己大度。
苏明月说我只认银子,我就偷偷替女学填一个又一个窟窿,还生怕别人知道钱是我出的。
到最后,所有人都以为明月女学的纸墨、粮食、炭火和宅子,是苏明月凭一腔风骨换来的。
楼下忽然安静下来。
沈砚书来了。
他没有进门,而是站在人群前朗声道:“诸位,此事是沈某家事,请不要再为难陆家。”
周围顿时有人感叹:“陆家都做到这份上了,沈大人还替前妻说话。”
沈砚书又道:“至于女学,沈某绝不会看着它关门。即便卖房卖田,我也会让这些姑娘继续有书读。”
叫好声骤然响起来。
我爹站在旁边,气得笑了:“拿我们家的银子做了六年善人,现在倒显着他了。”
我转身下楼。
陆家大门打开时,人群安静了一瞬。
沈砚书看见我,眉头立刻皱起:“你出来做什么?”
“听说沈大人要卖房卖田。”
我让管事捧出一只木匣。
“正好,东西我都替你带来了。”
沈砚书脸色变了。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木匣:“沈家如今住的五进宅院,一万八千两,陆家买的,房契在我名下。沈老夫人每月药钱四十多两,六年都记在陆家账上。沈家二郎前年娶妻,三千两聘礼,是我的嫁妆。”
四周渐渐没了声音。
我又拿起一本账册。
“还有明月女学。”
“六年,八万一千两。”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恰在这时,苏明月赶来了。
她一把拿过账册,脸色涨红:“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你们不是要卖房卖田办女学吗?我只是让大家看看,你们手里到底有什么能卖。”
“我从没问你要过银子!”
“是,你没问。”
我点头:“你只问沈砚书。”
“你说女学冬天冷,第二日陆家送去二十车炭。你说纸贵,第三日纸行就开始半价送纸。你说穷学生吃不上饭,第二个月女学便多了两个厨娘。”
我看着她越来越白的脸。
“苏姑娘不会真以为,这些东西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
苏明月张了张嘴:“那些掌柜明明说,他们敬重女子读书……”
“是敬重,所以只收一半。”
“剩下一半,陆家补。”
她彻底不说话了。
我问:“你知道一斗米多少钱吗?”
她抿紧嘴唇。
“知道一个学生一冬要烧多少炭吗?”
她脸色难看起来。
“知道你女学四位先生一个月多少月钱吗?”
苏明月终于恼了:“陆昭华,你为什么什么都要算得这么清?孩子们读进去的书,难道也能用算盘来算?”
周围有人跟着点头。
我却笑了。
“书不能算。”
“可她们吃的饭能算,住的屋能算,冬天烧的炭也能算。”
“你可以看不起银子,但不能一边花着别人的银子,一边嫌别人满身铜臭。”
苏明月眼睛一下红了:“不过是钱而已。我不信离了陆家,天下就没有人愿意为女子读书出一份力。”
沈砚书立刻握住她的手:“明月说得对。”
他看向我:“陆昭华,你不过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便觉得所有人都离不开你。”
我看了两人一会儿,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那就试试。”
三日后,新的明月女学重新开门。
苏明月租了一座大宅,当众宣布——
永久免费。
原本一百多个学生,短短三天涨到了三百二十七人。
京城上下都在夸她有风骨。
有人特意跑到陆家门口喊:“陆昭华,你看看!没了你的臭钱,人家照样能办女学!”
我没出去。
只问管事:“三百多个人,一天吃多少米?”
管事低头算了算,把数字报给我。
我笑了一下:“挺好。”
“让他们先办。”
3
新女学开门第五天,粮铺掌柜便找上了门。
“五日米面菜肉,共一百八十六两。”
苏明月愣了:“以前不是月末结吗?”
掌柜道:“以前陆家结。”
苏明月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沈砚书当场把手上的现银全给了。
第二日,纸行又送来账单。
苏明月皱眉:“你们不是一直半价吗?”
掌柜客客气气:“是半价。另一半,以前陆家出。”
第三日,原先四个先生来了三个。
不是来授课的。
是来要月钱。
苏明月第一次动了怒:“女学如今正困难,你们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只想着银子?”
其中一个女先生脸色当即变了:“苏姑娘,我家里也要吃饭。我娘病着,两个孩子都等着这笔月钱。”
苏明月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七日,她第一次真正坐在桌前,看着堆成小山的账单。
她并不是不会算数。
相反,她算得很快。
也正因为算得清,她脸色越来越白。
沈砚书回来时,她只问了一句:“一个月怎么会花这么多?”
沈砚书重新核过账,沉默许久:“这还没算冬衣和修屋顶的钱。”
苏明月怔怔道:“以前怎么没这么多?”
沈砚书没有回答。
因为他们都知道。
以前不是没有。
只是账单从来没送到他们面前。
苏明月很快开始募捐。
第一日,收了八十多两。
第二日,二十两。
第三日,六两。
第四日,整整一天,捐银的箱子里只有十二个铜板。
沈砚书只好去向同僚借钱。
起初还有人愿意借。
半个月后,见他的人越来越少。
与此同时,我让人重新打开了城南那座女学的大门。
牌匾也换了。
昭华女子学堂。
我娘看见新规时,有些犹豫:“外头都说你恨女子读书,你现在又办学,不怕他们说你跟苏明月赌气?”
“我为什么要因为苏明月,就不让女子读书?”
我把规矩给她看。
富户家的姑娘正常交束脩。
贫寒者可减免。
实在交不起的,可以替学堂整理书册、打理工坊,抵一部分束脩。
除了诗文识字,学堂还教算账、契书、医理、织染和做买卖。
学得好的姑娘,结业后可以直接到陆家商号试工。
我爹看完,只问了一句:“赔钱吗?”
“头两年会。”
“以后呢?”
“只要经营得好,第三年以后,学堂自己就能养活自己。”
我爹这才点头:“这才叫办事。”
开学那日,门外却来了几十个明月女学的学生。
为首的是方荷。
正是之前跟着苏明月到陆家闹过的姑娘。
她端着一盆黑狗血,直接泼在了牌匾上。
“奸商办学!”
“女子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给陆家赚钱!”
管事正要拿人,方荷扑通一声跪下:“陆昭华,你有本事把我们全抓了!”
后面的姑娘也纷纷跪下。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苏明月从人群后走出来,神情冷淡:“昭华,你若真心想办学,我欢迎。可你不能把女子读书变成生意。”
我问她:“不做生意,钱从哪里来?”
“天下总有善心人。”
“如果没有呢?”
她神色微僵:“只要坚持,总会有人愿意帮。”
我还没说话,人群外突然冲进来一个妇人。
她一把抓住方荷,狠狠扇了一巴掌。
“你还在这里闹!”
方荷懵了:“娘?”
妇人眼睛通红:“你弟弟病成那样,你把家里最后五两银子偷出来捐给女学,你是不是疯了!”
人群一片哗然。
方荷哭了:“苏姑娘说,女子要有自己的理想,我不能一辈子围着家里转……”
妇人气得浑身发抖:“那五两是你弟弟的救命钱!”
苏明月赶紧去拦:“这位夫人,孩子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
妇人猛地转向她:“她跟你读了三年书,现在嫌我卖豆腐丢人,嫌她爹杀猪粗俗,家里的活一点不肯碰。她嘴里天天都是理想、抱负、女子不能困在柴米油盐里。”
“苏姑娘,你告诉我,我们一家不吃柴米油盐,吃什么?”
苏明月的脸一下白了。
方荷哭得浑身发颤。
妇人拽着她往外走:“从今天开始,不许再来!”
苏明月站在原地,第一次没有追上去。
三天以后,明月女学贴出了新的告示。
每个学生,每月收束脩二百文。
告示贴出来不到半个时辰,方荷第一个冲进女学。
“苏姑娘,你不是说读书不该分贫富吗?”
苏明月眼下发青,声音很轻:“只是暂时的。”
“我家拿不出二百文。”
苏明月沉默片刻:“那你可以替学堂抄书、打扫,抵一部分。”
方荷彻底怔住。
过了很久,她才问:“这跟陆家的以工抵束脩,有什么区别?”
满屋寂静。
苏明月一个字都没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