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大婚第三天,夫君便把怀孕四个月的表妹接进了府。
他说柳如烟跟了他七年,如今又怀了他的长子,我既然占了正妻的位置,就该拿出一半嫁妆给她,等孩子出生,再记到我名下。
我不肯。
婆母便让人按住我,当众剪碎我母亲留下的嫁衣,还把认子文书摁在我面前。
父亲赶来理论,却被夫君扣上“私闯侯府、盗取军报”的罪名,当场押进柴房。
我被逼着按手印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那个守寡三年、平日走几步便要咳上半天的嫂嫂,一身玄甲从马上翻身而下。
侯府几个上过战场的老亲兵看见她腰间那块黑色令牌,脸色瞬间变了。
嫂嫂踩过断裂的门闩走到我面前,看了一眼我被掐出青紫的手腕。
“谁碰我妹妹了?”
1
我盯着案上的认子文书,没有动。
大婚才三天,院里的红灯笼都没撤,柳如烟已经挺着四个月的肚子坐到了我面前。
她红着眼道:“姐姐,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可孩子是无辜的。”
我没理她,只盯着谢晏辞,“你再说一遍。”
谢晏辞皱眉,“如烟身份低,不能做正妻。孩子出生后记在你名下,她也会敬你,你还是谢家少夫人,没有人能越过你。”
我气笑了,“所以你娶我,是为了让我替你的外室养儿子?”
柳如烟脸一白,“我不是外室,我和晏辞哥哥从小一起长大,若不是老夫人嫌我门第低……”
“我问他,轮不到你答。”
谢晏辞立刻挡到她身前,“苏棠音,如烟有孕,你别吓她。”
我看着他的动作,只觉得荒唐。
婚前,他虽谈不上多热络,却处处进退有礼。父亲也觉得谢家是百年侯府,谢晏辞至少品行端正。
如今看来,全是假的。
我起身便走,“我要回苏家。”
婆母谢老夫人正好进门,身后的嬷嬷立刻拦住我。
“新妇进门第三日就回娘家,你不要脸,谢家还要脸。”
“那正好。”我回头看她,“我也想让全京城知道,谢晏辞大婚第三天,便把怀孕四个月的外室接进了门。”
谢晏辞脸色骤沉,“你一定要闹?”
“我们定亲才六个月,她已经怀孕四个月。你们明知她有孕,还瞒着苏家议亲,不叫骗婚叫什么?”
屋里静了一瞬。
婆母却很快冷笑,“男人成亲前有个通房算什么大事?你如今才是明媒正娶的正妻,谢家已经给足你体面。”
“这体面我不要。”
我刚转身,她忽然道:“走可以,嫁妆留下。”
我脚下一顿。
婆母拿起嫁妆册,“你既嫁入谢家,陪嫁便是谢家的东西。何况如烟腹中是谢家长孙,你母亲留下的三十六抬嫁妆,拨一半给他,也是你这个嫡母应做的。”
那里面有母亲留下的首饰,还有她亲手为我绣的嫁衣。
母亲去世时,我才十二岁。
我伸手去抢嫁妆册,两个嬷嬷立刻按住我。
柳如烟走到嫁衣前,刚伸手,我便厉声道:“别碰!”
婆母皱着眉,“不过一件旧衣服,看你宝贝成什么样。”
她拿起剪子,一剪下去。
刺啦一声。
大红嫁衣从中间裂开。
我脑子一下空了。
“这是我娘留下的……”
“你都嫁人了,还守着娘家的旧物做什么。”
我浑身发抖,挣开嬷嬷,一巴掌打在柳如烟脸上。
“滚!”
柳如烟尖叫着跌进谢晏辞怀里。
谢晏辞猛地攥住我的手腕,“苏棠音,你疯了?”
“对,我就是疯了才嫁给你!”
院外恰好传来一阵脚步。
“棠棠!”
我猛地回头。
父亲冲进院里,一眼便看见地上被剪坏的嫁衣,脸瞬间白了。
“这是你娘……”
我叫了一声爹,眼泪终于掉下来。
父亲当场怒了,“谢晏辞,我把女儿嫁给你,不是送来让你们谢家糟践的!”
他拉住我的手便走。
我们才到院门,一队侯府亲兵突然堵住了去路。
谢晏辞站在后面,手中多了一卷军报,“岳父恐怕暂时走不了。我书房里少了一份边关军报,方才有人看见岳父从书房附近出来。”
我心里猛地一沉。
父亲怒道:“你想栽赃我?”
谢晏辞没有回答,只朝亲兵抬了抬手。
我挡到父亲身前,“谁敢!”
谢晏辞走近我,压低声音,“棠音,你肯认下如烟的孩子,把嫁妆交出来,我便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我终于明白。
他要的根本不只是一个听话的正妻。
父亲抬手便给了他一巴掌,“畜生!”
十几个亲兵瞬间围了上来。
我被人死死拽住,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按倒。
谢晏辞抹去嘴角的血,冷声道:“把苏大人押去西院,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见。”
父亲被拖走前,只来得及冲我喊一句:“棠棠,别签!”
认子文书再次放到我面前。
谢晏辞看着我,“现在,可以重新谈了。”
2
我没有签。
春桃想从后门逃出去报官,不到半个时辰便被抓了回来,脸都被婆子打肿了。
我要见父亲,不许;我要给父亲请大夫,也不许。
到这时我才真正意识到,谢家根本没打算给我选择。
谢晏辞甚至连遮掩都懒得做,“你新婚不适,在院里休养而已。谁能说我囚禁你?”
我压下怒火,“好,我签。先让我见我爹。”
“先签。”
我冷笑,“那就没得谈。”
当天夜里,我趁守门婆子换班,从后窗翻了出去。
新房西墙外有条窄巷,只要翻出去,便能想办法报官。
可我刚踩上墙边的石头,身后已经亮起火把。
谢晏辞站在院门口。
“我就知道你还想跑。”
两个亲兵很快把我拽下来。
回屋后,他将一张借据扔到我面前。
上面盖着父亲的私印,整整八万两。
“你父亲三年前向谢家借过钱,如今还不上。你那三十六抬嫁妆,本来就是拿来抵债的。”
我盯着那张借据,“不可能。”
父亲从不缺钱。
八万两不是小数目,他真借过,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谢晏辞却道:“明日苏家族老会来,是真是假,到时候自然有人证明。”
第二天一早,二叔公果然到了。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迎上去,“二叔公,谢家污蔑我爹偷军报,还拿出假借据……”
他却叹了口气。
“棠音,借据是真的。你哥死后,苏家生意出了问题,你爹为了周转,确实向谢家借过钱。”
我怔住,“账本呢?谁经的手?”
二叔公脸一沉,“你一个姑娘家问这些做什么?你爹如今还惹上了盗取军报的事,依我看,别闹了。”
他把认子文书递给我。
“认下孩子,嫁妆抵债,你还是侯府少夫人。”
我看着他,心一点点沉到底。
他不是来救我的。
他也是谢家的人。
“我要当面问我爹。”
谢晏辞淡淡道:“岳父昨日挣扎时受了点伤,正在休息。”
我瞬间冲过去,却被亲兵拦住。
屋内正乱,外面忽然有人惊叫:“柳姑娘见红了!”
柳如烟方才还好端端坐着,这会儿已经捂着肚子倒下,裙摆很快染了血。
她疼得满脸是泪,却还抓着谢晏辞的袖子,“晏辞哥哥,是姐姐……昨夜她在廊下撞了我,我怕你怪她,才没敢说。”
我不敢相信地看着她,“我什么时候碰过你?”
谢晏辞缓缓转头,“苏棠音,你最好祈祷孩子没事。”
大夫很快赶来,说胎气大动,孩子虽然暂时保住,却必须卧床静养。
婆母当场让人把我关进佛堂。
经过柳如烟门外时,我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
艾草。
还有藏红花。
我脚步顿住。
母亲留下的医书里写过,孕妇若大量服用活血之物,最容易见红。
我猛地回头。
房门已经关上。
我忽然明白了。
柳如烟是在拿自己的孩子做局。
3
佛堂又冷又暗。
我整整一天没见到父亲。
直到夜里,春桃才偷偷从后窗爬进来。
她一见我便红了眼,“姑娘,老爷发热了,柴房又冷,谢家还不给请大夫。”
我攥紧手指,“消息送回苏家了吗?”
她摇头,“侯府所有出口都有人守着。”
我心里发沉。
哥哥苏闻峥三年前战死后,嫂嫂林照微便一直住在苏家。
她父母早亡,据说从前寄住江南。哥哥办差时遇见她,两人成亲不到半年,哥哥便去了西北,再没回来。
嫂嫂身体一直不好,哥哥死后更是常年咳嗽,冬日连门都很少出。
如今我们出事,我却连消息都送不到她手里。
春桃忽然从怀里取出半张纸。
“这是我昨日趁乱从世子书房外捡到的。”
上面只剩几句话。
“苏氏已入府。”
“旧物仍未寻得。”
“霍家余孽……”
我的目光停在最后四个字上。
三年前,西北曾出过一桩大案。
镇北军主将霍长庚被指通敌,霍家获罪。可押解回京前边关起战事,霍长庚战死,唯一的女儿霍听澜也在乱军中失踪。
我哥,就是死在那场仗里。
谢家为什么会提霍家?
我还没想明白,门外已经响起脚步。
谢晏辞走进佛堂,将一份休书扔到我面前。
“善妒、谋害妾室腹中子嗣、不敬婆母。你若继续闹,我便休了你。到时候这些罪名传出去,你觉得还有谁会信你?”
“你以为我怕?”
“你可以不怕,你爹呢?”
他慢悠悠道:“盗取军报不是小罪。明日我若将人送去刑部,就不是关几日这么简单了。”
我死死盯着他,“军报是你栽赃的。”
“谁能证明?”
一句话,把我堵得死死的。
他将认子文书摊在供桌上。
“最后一次。按手印,你爹平安回家。”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手刚碰到印泥,外面突然传来争吵声。
“少夫人!”
苏家老管家陈伯被两名亲兵拖进来,怀里还死死抱着一个木盒。
他被人踹得跪下,却冲我喊:“姑娘,别签!老爷从没借过谢家八万两,真正的苏家总账一直在我手里!”
他打开木盒,里面全是账本。
“老爷三年前确实借过银子,可借的是江南永丰号,前年便还清了!”
二叔公脸色瞬间变了。
谢晏辞立刻让人拿下陈伯。
混乱中,陈伯抓住我的手,飞快塞来一把钥匙。
“姑娘,去找大少爷留下的箱子,在苏家书房暗格里。大少爷临走前说过,若有人突然盯上苏家的旧物,便说明他当年的怀疑是真的。”
我整个人僵住。
哥哥三年前便留下了防备?
谢晏辞已经让人把陈伯拖走。
可他骤然难看的脸色让我彻底确定。
他真正要找的,就是哥哥留下的东西。
4
当天夜里,我又被关回新房。
可我已经不像先前那么慌。
谢家逼我认子、吞嫁妆都是真的,但这些更像是顺手而为。
他们最想找的,是哥哥留下的东西。
半夜,窗外忽然响起轻轻两声鸟叫。
那是小时候我和父亲约好的暗号。
窗缝里很快塞进来一张纸。
“西院柴房。”
我只能赌一次。
我拆下床帐,从后窗翻出去,绕过两队亲兵,终于摸到西院。
守卫刚转身,我便用发簪扎进他手背,抢了钥匙开门。
父亲靠在墙边,额角带伤,整张脸烧得通红。
“爹!”
他睁开眼,“棠棠?”
我跪到他身边,“我带你走。”
父亲却抓住我,“走不了,他们不只是要你的嫁妆。”
我立刻拿出陈伯给的钥匙,“哥哥是不是知道谢家有问题?”
父亲脸色骤变。
沉默许久,他才低声道:“你哥死前最后一封信里说,西北那场败仗有问题。有人提前泄露粮道和行军路线,他怀疑京里有人接应。”
“谢家?”
“他没有确证,只说若他回不来,让我提防三家人,谢家就在其中。”
我鼻子发酸,“那你为什么还让我嫁给谢晏辞?”
父亲满脸懊悔。
“去年有人重新翻查西北旧案,谢晏辞便主动登门,说手里有你哥当年的遗物,还说你哥在西北救过他。我以为谢家与闻峥真有旧情,也想从他手里问到更多你哥的消息。”
原来谢家就是利用这一点接近苏家。
父亲抓紧我的手,“你哥留下的箱子不能落到他们手里。”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亮起大片火光。
谢晏辞带着亲兵站在院中。
“棠音,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心里彻底凉了。
他故意让人把纸送进了我的窗。
他一直在等我带他找到钥匙。
谢晏辞目光落在我手中,终于笑了,“果然。”
他说完便让人来搜我。
父亲抓起木凳砸过去,下一刻,一根军棍重重落在他背上。
“住手!”
第二棍落下时,父亲整个人跪了下去。
我彻底慌了,“我给!钥匙我给你!”
父亲却咬着牙道:“不许给,那是你哥拿命换来的。”
可钥匙还是被人硬生生抢走。
谢晏辞拿着钥匙转身。
我忽然问:“我哥是不是你害死的?”
他的脚步顿了一瞬。
就这一瞬,我浑身的血都冷了。
“真的是你?”
他慢慢回头,“有些话,没有证据就别乱说。”
我死死盯着他。
他却扯了下嘴角。
“你哥如果真那么聪明,就不会死在西北。”
他带着钥匙离开。
不到半个时辰,侯府突然乱了起来。
前院有人大喊走水,紧接着便有人跌跌撞撞跑进院子。
“世子!苏家大少夫人来了!”
我猛地抬头。
嫂嫂?
下一刻,前院传来谢晏辞暴怒的声音。
“谁放她进来的!”
随后,是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冷淡声音。
“不必放。”
“门是我踹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