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贺知禾,你再想清楚。"
赵主任把返城名额转让申请压在桌上,眉头拧得死紧:"这不是两斤粮票,说让就让。你爸单位为了把你弄回沪城,不知道跑了多少关系。你现在把名额转给白静秋,她走,你就得继续留在这儿。"
我握着钢笔:"我想清楚了。"
屋里顿时安静。
蒋叙白站在我对面,原本紧绷的肩线忽然松了下来。
他看着我,眼底竟浮起一丝欣慰:"知禾,你终于想通了。"
那语气像是在夸奖一个闹了很久脾气的小孩,终于学会了懂事。
白静秋站在他身边,眼圈已经红了:
"知禾姐,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这是贺叔叔替你争来的名额,你不用因为叙白平时多照顾我一点,就赌气让给我。"
她说着往后退了一步:"我不能要。"
嘴上说不能要,她的目光却一直落在申请表上。
我没有跟她客气,低头签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蒋叙白甚至轻轻呼出一口气,伸手把申请表往赵主任那边推了推,像是怕我再反悔。
"麻烦您盖章。"
他对赵主任说,声音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红章重重落下。
白静秋眼里压不住的喜色终于冒出来,可她下一秒就咬住了唇,伸手去拉蒋叙白的袖子:
"叙白,知禾姐她……她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她签得太快了。我让她别赌气,她看都没看我一眼。叙白,她是不是故意签这个字,好让你欠她的?"
蒋叙白脸上的欣慰僵了一瞬。
他转头看我,眉头慢慢皱起来:"知禾,你是在闹情绪?"
我把钢笔帽扣好,没说话。
他朝我走近一步,语气里那点轻快没了,转而带上几分不耐,
"只是让一个名额,你板着一张脸,是什么意思?"
白静秋赶紧拉住他:
"叙白,你别说了,知禾姐肯定心里难受。都怪我,我不该来的,我这就去找赵主任,把名额还给她……"
她说着就要去抢赵主任手里的文件,却被蒋叙白一把拉住。
"还什么还?"蒋叙白的声音沉下来,目光却落在我脸上,
"名额是她自己签的字,没人逼她。知禾,你要是真不愿意,刚才为什么不拒绝?现在摆这副脸色给谁看?"
我抬头看他。
"蒋叙白。"
"名额我已经让了。你还想怎样?"
他被我噎住,脸色顿时沉下来:"贺知禾,我就是问一句,你非得这么阴阳怪气?"
白静秋赶紧打圆场:"要不还是算了吧。反正我在乡下也待习惯了,多几年少几年都一样。"
我直接把申请推给赵主任,对蒋叙白道:"麻烦让让。"
他站着没动。
赵主任看了我们一眼,把文件收进档案袋,又道:"先别高兴,还有件事我得说清楚。返城资格能转,贺家给知禾办的工作不能转。机械厂的介绍信只认贺知禾,白静秋回沪城以后只能自己找工作。"
2.
白静秋的笑一下僵住:
"没有工作?"
"当然没有。"
赵主任皱眉:"人家厂里凭什么收你?能让你顶这个返城名额,已经是贺家托了关系。"
白静秋下意识看向蒋叙白。
蒋叙白很快道:"没事,先回去再说。我家在沪城住了这么多年,总能托人问到工作。"
赵主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蒋家什么情况,我比谁都清楚。
蒋父早几年就退了,蒋母常年吃药,家里还有个没工作的妹妹。
上一世,就连蒋叙白回城后的工作,都是我爸托人帮忙安排的。
那时我觉得两家迟早是一家人,没必要分得太清。
这一世,谁也别想再踩着我爸的人情过日子。
事情办完,我拿起围巾要走。
蒋叙白却拦住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塞过来:"仓库里还有两袋粮和一捆柴,我后天就走了,给你留着。"
我没接。
白静秋已经变了脸,但她这次没有直接吵,只是轻轻拽了拽蒋叙白的衣角,红着眼圈说:"叙白,那些粮不是留着路上换粮票的吗?你给了知禾姐,我们路上吃什么?"
"她一个人留下,总得吃饭。"
白静秋勉强笑了一声,目光却瞟向我:
"知青点这么多人,怎么就她一个人了?再说……知禾姐刚才签字签得那么干脆,说不定早就想好退路了,哪里需要我们操心?"
屋里一下安静得尴尬。
蒋叙白压低声音:"你别多想。"
我把钥匙放回桌上:"你们自己留着吧。"
"知禾。"
"还有事?"
蒋叙白看着我,语气缓了一点,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妥协: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静秋情况特殊,你比她强,让一让也是应该的。等我回沪城安顿下来,我再托人想办法。你先在这边待几个月,最多半年,我肯定想办法把你接回去。"
我差点笑了。
原来直到现在,他还觉得我把名额让给白静秋,只是在赌气。
他还是默认,我会留在原地等他。
等他安顿白静秋,安排好工作,再腾出手来接我回去。
然后我们照旧结婚。
至于白静秋,大概还是那个需要他一辈子照顾的"可怜姑娘"。
真好。
两个人的人生,他一个都舍不得放。
"蒋叙白。"
"嗯?"
"你先管好自己吧。"
我转身出去。
身后很快传来白静秋压着哭腔的声音:"她都把名额给我了,你还惦记她吃不吃得上饭。蒋叙白,到底是谁放不下谁?"
我没有停。
外头正在下雪。
刚走到宿舍门口,田晓芸便急匆匆冲过来:"知禾!公社来电话了,说你爸昨晚进医院了!"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电话接通后,母亲哭得声音发哑:"禾禾,你爸做手术了。"
我握紧听筒:"严重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母亲才低声道:"医生说,最好家里人都回来。"
我的手瞬间凉透。
偏偏赵主任这时追进来:"知禾,还有件事。你主动放弃返城资格,从明天开始就不能按待返城知青算了,要正常下地挣工分。"
母亲还在电话里问:"禾禾,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雪,喉咙发紧。
"妈,再等等我。"
挂掉电话,我回到宿舍,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张高考报名表。
距离考试,只剩二十三天。
从明天开始,我每天还要下地十个小时。
可这一次,我没有第二条命可以再浪费了。
3.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便起来背书。
煤油灯暗得厉害,我把书架在灶台边,一边烧水,一边背政治。
天亮以后下地,中午别人歇着,我就蹲在草垛后做数学题。
晚上回来,手指冻得连笔都握不住,我就先塞进热水里泡一会儿,再继续写。
第三天,蒋叙白来找我。
他后天就走,行李已经收拾得差不多。
一进门,他便看见桌上的课本。
“你真报名高考了?”
“嗯。”
他伸手抽走我的书:“贺知禾,你是不是疯了?你高中毕业多少年了?这些年天天在地里干活,你还记得多少东西?”
我伸手:“还我。”
“你爸病成那样,你现在最该想的是怎么回城,不是在这里赌气。”
我终于抬头:“所以我把返城名额给白静秋,不正好成全你们?”
他脸色沉下来:“你又来了。我和静秋清清白白。”
“那更好。”
我把书抽回来:“不用跟我解释。”
蒋叙白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从前我最爱问他。
白静秋为什么半夜叫你出去?
你为什么把我妈给你织的围巾送给她?
你明明答应陪我去县城,为什么她一哭,你就又不去了?
他每次都嫌我不懂事。
“她没家人。”
“她身体不好。”
“知禾,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心眼了?”
现在我不问了,他反而像不适应。
门忽然被推开。
白静秋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发白:“叙白,原来你在这里。”
她手里还拿着几张返城手续:“你妈刚托人打电话来,说你妹妹的工作黄了,让你回城以后先去街道问问。她还问我,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蒋叙白明显僵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还能怎么说?”
白静秋看了我一眼:“我说我们是普通同志。”
她转身就走。
蒋叙白立刻追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你晚上别熬太晚。”
我低头继续做题。
当天晚上,白静秋却一个人来了。
她进门便问:“贺知禾,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没抬头:“什么?”
“故意把名额给我,又摆出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让叙白觉得亏欠你。”
我终于抬起眼:“名额要不要?”
她愣住。
“不要的话,现在去找赵主任,看手续还能不能撤。”
她顿时不说话了。
我重新低头看书。
白静秋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真以为大学那么好考?全县那么多人报名,能考上的有几个?到时候我和叙白都回沪城了,你还一个人留在这里……”
“那也是我的事。”
她咬了咬唇,摔门走了。
第二天,生产队临时安排修渠。
我白天扛了一整天土,晚上便发起高烧。
田晓芸摸了摸我的额头,吓得要去叫赤脚医生。
我迷迷糊糊想起第二天要统一核对报名材料,便让她顺路替我去问一句。
半个小时后,她回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知禾,出事了。”
我一下坐起来:“怎么了?”
“你的学历证明不见了。”
脑子里的烧意像瞬间退了一半。
“怎么会不见?”
“赵主任说报名材料一直锁在办公室,前几天还核对过。”
没有学历证明,报名资格就可能过不了。
我披上棉袄便往外走。
办公室里已经翻得一片狼藉。
赵主任急得满头汗:“其他人的东西都在,就少你这一张。”
我问:“这两天谁动过报名材料?”
赵主任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材料一直锁着。不过昨天我核对报名表的时候开过一次柜子,中途去接电话,办公室里还有几个人。”
“谁?”
“老周、两个来领粮票的知青,还有……”
他停了一下。
“白静秋。”
田晓芸当场骂了句脏话。
我却按住她:“没证据别说。”
白静秋明天就走。
即使真是她,我现在冲过去跟她吵,也换不回一张证明。
我当晚守着公社电话,辗转联系上以前的高中老师。
老师听完情况,很快道:“别急,我明天一早去学校给你补开证明,盖章以后发电报到县招生办,再把原件寄过去。”
我鼻子发酸:“谢谢老师。”
“谢什么?好好考试。”
第二天中午,县招生办确认收到学校电报。
赵主任也松了一口气:“先用这个核验,原件后面补。”
我刚走出办公室,田晓芸便从后面追过来。
“知禾!”
她摊开手。
掌心里躺着半张烧焦的纸。
上面只剩一个模糊的红章,还有我高中学校名字的最后两个字。
我呼吸一滞:“哪儿来的?”
“昨晚我去灶房倒水,看见白静秋蹲在后面烧东西。她见我过去,立刻拿雪盖了火。”
田晓芸气得声音发抖:“我当时没多想,今天越想越不对,才去扒了灰。”
我盯着那截纸。
没有完整原件,证明不了什么。
可至少我知道了。
有些人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以后,并不会因此满足。
她还要确定,我什么都没有。
4
第二天早上,去县城的汽车停在知青点门口。
白静秋拎着行李出来时,一眼便看见我。
她脸色微变,很快又恢复正常:“知禾姐,你不来送我们吗?”
我走到她面前,把那截烧焦的纸摊开。
白静秋的脸一下白了。
蒋叙白皱眉:“这是什么?”
“我的学历证明。”
“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白静秋:“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眼泪立刻涌出来:“我不知道!你别因为我昨天在办公室就什么都往我身上推。”
田晓芸气得往前一步:“我亲眼看见你烧东西!”
“那你看见我烧的是她的证明了吗?”
白静秋抓住蒋叙白的袖子:“叙白,我明天就要回沪城了,我为什么要偷她的东西?她考不考大学跟我有什么关系?”
蒋叙白看向我:“知禾,有证据吗?”
“没有。”
“那就别闹了。”
这三个字让我突然安静下来。
“别闹了。”
上一世白静秋死后,每次我受不了他一次次提她,他也是这么说。
人都死了。
你还跟她计较什么?
现在她没死。
他依旧觉得,只要白静秋要走了,我就该算了。
司机已经不耐烦地按喇叭。
我把残纸收起来:“走吧。”
白静秋愣住。
“什么?”
“不是要回城吗?”
我让开路:“别耽误车。”
她狐疑地看了我几眼,终于拎着行李上车。
蒋叙白却没动。
“知禾。”
“还有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等我回去安顿好,我会想办法接你。”
我笑了:“你还记着这件事?”
“我说过的话当然算数。”
“先把白静秋的工作安排好吧。”
他皱眉:“这两件事不冲突。”
当然不冲突。
在他心里,一直都不冲突。
他可以把白静秋护在身后,也可以娶我。
可以替她打架,也可以让我照顾他父母。
可以觉得白静秋无依无靠,所以什么都该得到;也可以觉得我从小和他一起长大,所以不管发生什么,我最后总会站在他身边。
汽车发动。
白静秋坐在靠窗的位置。
蒋叙白上车前忽然又回头:“你好好考试。考不上也没关系,最多半年,我回来接你。”
车门关上。
我站在雪地里,没有回应。
汽车开出去很远,蒋叙白还在回头。
田晓芸站在我旁边,小声问:“你真不难受?”
“有一点。”
毕竟喜欢了十几年。
哪能说没就没。
可比起上一世四十年的婚姻,这一点难受已经轻得像雪落在肩膀上。
拍一拍就没了。
考试前三天,我再次收到母亲的电报。
父亲术后感染,高烧不退。
我拿着那张纸,一夜没合眼。
天亮以后,我去找赵主任请假。
赵主任吓了一跳:“你现在回沪城?考试怎么办?”
“我回来考。”
“来回要三天,路上还下这么大的雪,你赶得上吗?”
“不知道。”
可我必须回去。
上一世也是这场病。
那时我已经返城,陪着父亲熬过最危险的几天。
这一世我改变了太多事情。
唯独父亲的命,我不敢赌。
我坐了一夜硬座,到医院时,母亲看见我便哭了。
父亲还没醒。
我在病房外守到第二天下午,他终于睁开眼。
看见我,他第一句话便是:“你怎么回来了?”
“来看你。”
“考试呢?”
“还有两天。”
父亲急得要坐起来:“胡闹!我还没死,你赶紧回去!”
母亲赶紧按住他。
我眼泪都出来了:“爸,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父亲喘了半天,伸手摸了摸我的头:“禾禾,你是不是跟叙白闹矛盾了?”
我一怔。
“你以前十封信里八封写他,现在一句都不提。返城名额还突然给了那个白静秋。”
他看着我:“受委屈了?”
鼻子突然酸得厉害。
上一世我嫁给蒋叙白时,父亲就不赞同。
可我总觉得白静秋已经死了。
活人怎么争得过死人?
我不争,总行了吧。
我等了四十年。
等到最后才明白,他恨的从来不是那场意外。
他恨的是我活着。
“爸。”
“嗯?”
“我不嫁蒋叙白了。”
父亲看了我几秒,点头:“那就不嫁。”
没有问为什么。
也没有劝我再想想。
第二天清早,我重新赶回车站。
火车却因为大雪晚点了四个小时。
我坐在候车室里,一遍遍看墙上的钟。
距离开考只剩十五个小时,车终于动了。
凌晨三点,我到县城。
没有车去公社。
我背着书包走了十几里雪路,鞋袜全湿透。
走到考点时,天已经泛白。
监考老师看着我满腿泥水:“同志,你从哪儿来的?”
我喘得连话都说不完整:“沪城。”
他愣住。
铃声就在这时响了。
卷子发下来,我的手还冻得发抖。
我握紧笔,在最上面写下三个字。
贺知禾。
这一回,我不要谁来接我回城。
我要自己考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