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侯府认亲那日,来了两个姑娘。
一个是江南富商养大的闺秀,穿月白锦裙,拿着侯夫人亲手绣过的旧襁褓,会背侯府族训,还记得四岁前住过的院子。
另一个是我。
我穿着山匪留下的旧袄,腰里别着杀猪刀,左脸一道疤,怀里只有一块沾着糖渍的破布。
管家问我凭什么说自己和十年前失踪的嫡女有关。
我想了半天:“没凭证,我就是来领赏银的。”
满堂宾客笑出了声。
老夫人脸色难看:“我靖安侯府的嫡女,怎么可能养成这副土匪模样?”
我也觉得不可能。
直到那个最像侯府千金的陆婉柔看见我腰间那枚生锈铜哨,手里的茶盏猛地磕在桌沿上。
下一刻,她又若无其事地笑了。
可我看见了。
在黑风寨活了十年,我最会看的就是人撒谎时的脸。
1
管家贺福朝两名家丁使了个眼色:“侯府重查十年前旧案,是为了找大小姐,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碰运气,把她带出去,赏两个馒头便罢了。”
两名家丁一左一右朝我抓来。
有人从背后碰到我肩膀,我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侧身躲开的同时,手已经按上了腰间杀猪刀。
正厅顿时乱了。
有人尖叫:“她带刀进侯府!”
有人护到老夫人面前:“果然是山匪窝里出来的!”
我立刻松开手,把刀扔到地上:“我没想伤人,他从背后抓我,我只是习惯躲。”
贺福冷笑:“拔刀也是习惯?”
我抿着嘴没说话。
在黑风寨,刀拔慢一步,挨打的就是自己。
可这里不是寨子。
我知道。
只是身体记得比脑子牢。
陆婉柔这时才站出来,声音轻轻柔柔:“祖母,她在外面吃过苦,有些防备也是正常的,既然是来提供线索的,不如先让她把话说完。”
老夫人的脸色果然缓了:“还是婉柔心善。”
旁边立刻有人夸她知礼懂事。
再看我时,那些眼神就更像在看一条误闯进来的野狗。
我盯着陆婉柔,忽然明白她根本不是在替我说话。
她越善良,我就越粗鄙。
她越像侯府养出来的小姐,我就越不该出现在这里。
坐在上首的侯夫人温氏却一直看着我手里的旧布。
她从刚才开始就没说几句话,此刻终于开口:“这块布是谁给你的?”
我递过去:“一个女人。”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什么女人?”
“记不清脸了,我那时候大概四岁,她流了很多血,给我塞了一块桂花糖,又从衣裳上扯下这块布包住,让我一直往南跑。”
温氏脸色一下白了。
老夫人也坐直了:“她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征?”
我摇头:“不记得。”
我只记得火。
记得马跑得很快。
记得那个女人抱着我时满身都是血。
陆婉柔忽然红了眼睛:“我倒还记得乳娘。”
温氏立刻转头看她。
陆婉柔低声道:“她右眉尾有一颗痣,最会做桂花糖,失踪那晚,她抱着我跑了很久,还一直哄我别哭。”
老夫人眼眶一下红了:“对,周嬷嬷眉尾就有一颗痣,她最会做的也是桂花糖。”
厅里顿时议论起来。
我看着陆婉柔,心里一点点发凉。
她为什么连桂花糖都知道?
贺福拿过我的破布看了两眼,很快道:“夫人,不过是一块寻常粗布,周嬷嬷和桂花糖的事情,当年寻人时不少人都知道,算不上证据。”
温氏没说话。
陆婉柔却看向我腰间:“那枚铜哨,也是那个女人留下的吗?”
我下意识按住铜哨:“不是。”
“那是谁给你的?”
我不想说。
贺福逼近一步:“既然是来提供线索,还有什么不能说?”
我只好开口:“黑风寨三当家。”
厅里瞬间安静了。
十年前绑走靖安侯嫡女的人,正是一伙打着黑风寨旗号的山匪。
老夫人脸色彻底沉下去:“你在黑风寨长大?”
“嗯。”
“多久?”
“十年左右。”
陆婉柔忽然往老夫人身边缩了一下。
她盯着我的铜哨,声音发颤:“祖母,我好像想起来了,十年前绑我的那些人,腰上挂的就是这种哨子。”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落到我身上。
贺福冷声道:“四岁进黑风寨,十四岁拿着山匪旧物进京,偏偏赶上侯府重新寻女,阿荞姑娘,你究竟是来提供线索,还是替黑风寨余孽办事?”
我还没回答,一直坐在旁边的男人忽然笑了。
他四十岁上下,眉眼与靖安侯府的人有几分相似。
老夫人叫他廷嵩。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靖安侯的亲弟弟,侯府二老爷。
贺廷嵩慢悠悠放下茶:“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何必吓她?既然她只是为了赏银来的,给她五两便是。”
他说着看向我,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拿了银子就走吧,京城不是你这种孩子该待的地方。”
他说这句话时,我第一次认真看了他一眼。
满屋的人都嫌我脏,只有他说要给我银子。
我当时竟觉得,他是这里难得的好人。
2
我最后没拿到那五两银子。
侯府也没让我走。
不是因为他们觉得我像失踪的嫡女,而是因为我的来历太可疑。
贺福让人把我关进最偏的一处小院,杀猪刀和铜哨全被收走,门口守着四名护院,说要等侯爷从京郊回来再定夺。
饭点时,一个婆子送来白米饭、一碟肉和两个馒头。
我等她走远才开始吃。
肉还剩一半,我已经把一只馒头塞进袖子。
窗子突然被推开。
我瞬间弹起来,后背贴墙,手习惯性往腰上摸,却摸了个空。
温氏站在窗外。
她看见我袖子里的馒头,脚步停了停。
我赶紧拿出来:“我没偷,是桌上的,我只是怕晚上没饭,想留一个。”
她安静片刻:“侯府不会不给你饭。”
我没说话。
这话我不信。
小时候也有人跟我说,只要我乖就给饭。
后来他们赌输了钱,照样把厨房锁了三天。
温氏没有逼我,只坐到离我几步远的位置:“你叫阿荞?”
“嗯。”
“谁取的?”
“寨里做饭的刘婶,她说我刚被带回去时发高烧,醒来死死抱着一袋荞麦,她嫌取名字麻烦,就叫我阿荞了。”
温氏眼圈突然红了。
我有点不自在:“你为什么哭?”
她立刻转过脸:“没什么。”
过了很久,她才又问:“带你进黑风寨的,是不是三当家?”
“是。”
“叫什么?”
“赵敬生。”
温氏猛地看向我。
那反应太大,我立刻警惕起来:“你认识?”
她没回答,只追问:“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你从哪来?”
“没有,他脾气坏得很,有次喝醉了还骂我,说当年就不该把我这个麻烦捡回来。”
温氏眼泪一下掉了。
我吓了一跳。
她刚要说话,院门忽然被人推开。
老夫人带着几个嬷嬷进来,看见温氏后当即沉了脸:“婉柔刚回来,你不去陪自己的女儿,倒跑来守着一个匪窝里的野丫头?”
温氏站起来:“母亲,她叫阿荞。”
老夫人皱眉:“有什么分别?”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馒头。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比她刚才骂我野丫头还难听。
温氏声音冷了些:“她的来历没有查清之前,谁也不能赶她走。”
“婉柔的来历还不够清楚吗?”
老夫人指向外面:“她记得周嬷嬷,记得栖梧院,记得小时候睡过的拔步床,手里还有你亲手绣过的襁褓,这个阿荞呢?除了刚好四岁进匪窝,她什么都记不得。”
我忍不住开口:“我本来也没说我是你们家的人。”
老夫人一怔:“那你千里迢迢跑来干什么?”
“城门口告示写着,提供当年山匪线索,赏五两。”
屋里静了一瞬。
我继续道:“赵三死前让我拿着铜哨往南走,我想着既然是黑风寨旧物,没准值五两银子。”
老夫人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贺廷嵩刚好从外面进来,听完笑了一声:“母亲,我就说吧,这孩子心思简单,她根本没想认亲。”
他说着让下人拿来一个钱袋:“这里有二十两,够你在京城租间小院住一年,等大哥回来查清楚,你若和侯府无关,我再让人送你出城。”
我盯着那袋银子。
二十两。
我在黑风寨十年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可不知为什么,我没伸手。
老夫人冷声道:“嫌少?”
“不是。”
我把剩下那个馒头塞回袖子:“等你们查完再给吧,省得我拿了钱,你们又说我是为了银子编故事。”
老夫人脸色更难看了。
温氏却忽然别过头。
我看见她嘴角像是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侯府也许没那么讨厌。
第二天,这个念头就被打碎了。
陆婉柔突然浑身起了红疹。
大夫说她碰了漆树汁。
而侯府里唯一刚从山里来的人,是我。
更巧的是,我那件被拿去清洗的旧袄,很快被送到了正厅。
婆子从袖口内侧刮出一层已经干掉的漆树汁。
所有人都看向我。
陆婉柔靠在榻上,脸色苍白,还在替我求情:“祖母,也许只是碰巧,阿荞妹妹未必知道我碰漆树汁会起疹子。”
我抬起头。
她嘴上说未必,实际上已经替所有人说出了另一层意思。
我知道她碰不得。
所以我有动机。
老夫人一巴掌拍在桌上:“进府才一日就敢害人,若真让你留下,侯府还有安生日子吗?”
我咬着牙:“不是我。”
贺福把袄子扔到我脚边:“东西就在你衣服上,还敢狡辩?”
我蹲下闻了闻。
很快,我抬起头:“漆树汁只在袖子里面。”
贺福皱眉:“那又怎样?”
“我穿这件袄子走了几百里山路,要是在山里蹭上的,最脏的一定是外面,可外面没有,里面却被人抹得整整齐齐。”
厅里安静了一瞬。
我看向洗衣的婆子:“谁碰过我的衣服?”
婆子的脸一下白了。
3
婆子跪在地上磕头,说自己只负责洗衣。
追问下去,她承认是陆婉柔身边的春桃让她把袄子拿走的。
春桃却一口咬死:“奴婢只是嫌她衣裳脏,怕冲撞主子,哪里知道什么漆树汁?”
一个说只是洗衣。
一个说什么都不知道。
事情又僵住了。
老夫人看我的眼神已经全是厌恶:“不用查了,赶出去。”
我弯腰捡起旧袄。
明明进府时我就没想留下,可听见这三个字,胸口还是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我告诉自己,大概是因为跑了几百里没拿到五两银子。
我又忍不住看了温氏一眼。
她站在那里,嘴唇发白。
我忽然想起昨晚,她是第一个叫我“阿荞”的人。
不是野丫头。
不是山匪。
是阿荞。
我收回目光,把旧袄搭到肩上:“行,我走。”
温氏突然道:“等一下。”
她走到我面前,盯住我左脸的疤:“你这道伤怎么来的?”
“不知道,刘婶说我进寨子时就有。”
“能让我看看吗?”
我犹豫片刻,拨开头发。
那道伤从耳后斜到颧骨旁,小时候很深,现在只剩一条淡白痕迹。
温氏的手一下抖起来。
老夫人也猛地站起身。
“蘅儿失踪那晚,左耳后也受过伤。”
我心口重重跳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听清那个名字。
贺蘅。
侯府丢了十年的嫡女。
贺福立刻道:“夫人,当年大小姐受伤并非没人知道,黑风寨既然敢送人进京,照着旧伤做一道疤也不难。”
刚升起的那点东西又落了回去。
旁边的大夫看过我的伤,只说年份很久,确实可能是幼时所留,但仅凭一道伤,无法证明任何事。
老夫人立刻转向陆婉柔:“婉柔小时候耳后也有伤吧?”
陆婉柔摸了摸左耳:“养母说有,只是后来请名医用了几年药,已经淡得看不出了。”
她什么都有解释。
她记得的事有人能证明。
她没有的东西,也有人替她圆。
而我每一样证据都像假的。
我正准备离开,贺福忽然道:“等等。”
他让人把我的包袱拿来,当众搜了一遍。
两件破衣。
一双旧鞋。
几枚铜板。
还有我藏起来的半个硬馒头。
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老夫人看见那个馒头,脸色更难看:“侯府什么时候缺过你一口吃的?”
我没吭声。
她又道:“婉柔回府第一日,先问的是父母祖母,这个孩子进来两日,先藏刀,再藏馒头,张口闭口都是银子,哪里像我们贺家的孩子?”
我捏紧手指。
我很想告诉她,饿过三天的人看见馒头就是会藏。
被人从背后揪着头发打过的人,就是会先摸刀。
这些都和姓不姓贺没关系。
可我忽然不想解释了。
就在这时,搜包袱的婆子摸到衣服夹层,惊呼一声:“有东西!”
她从里面掏出一块白玉平安扣。
背面清清楚楚刻着一个“蘅”字。
我愣住了。
我从来没见过这块玉。
老夫人却猛地站起来:“这是蘅儿小时候戴过的平安扣!”
陆婉柔脸色一白,下意识摸向自己空着的脖子:“我小时候一直记得有块玉,养母说逃难时弄丢了,原来……”
她话没说完,眼泪已经落下来。
我盯着她。
她今天穿着高领衣裳。
从进门起,她脖子上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可现在,这块从我衣服里搜出来的玉,忽然成了她失落多年的旧物。
老夫人声音都在发抖:“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不是我的。”
“从你衣服里搜出来的!”
“我的衣服昨天被人拿走过!”
贺福冷笑:“所以先有人往你袖子里抹漆树汁,现在又有人往你衣服里塞侯府旧物,整个侯府都在陷害你一个刚进门的山匪丫头?”
四周有人窃窃私语。
我确实像个疯子。
连我自己都知道。
陆婉柔哭着道:“祖母,不要报官,她在山匪窝里长大,也许只是被人骗了,有人告诉她,只要照着他们教的来,就能进侯府享福,她一个十四岁的姑娘,又能怎么办?”
她说得越善良,罪名就越牢。
我忽然笑了。
陆婉柔怔了一下。
我问她:“你为什么这么怕我?”
她脸色微变:“我没有。”
“我进正厅的时候,你看见我的铜哨,手抖了。”
老夫人立刻呵斥:“够了,你还想攀咬婉柔?”
我没理她,只盯着陆婉柔:“你说十年前绑你的山匪也挂这种哨,那你知不知道它是干什么的?”
她轻声道:“我只记得见过,哪里知道用途?”
“那就试试。”
4
铜哨被贺福收着。
我让他还给我。
他不肯。
温氏终于开口:“给她。”
贺福脸色不太好看,却还是把哨子递过来。
我握着那枚已经生锈的铜哨,看向陆婉柔:“黑风寨养了很多猎犬,不同哨声代表不同命令,寨里真正住过的人,就算闭着眼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的手指慢慢攥紧帕子。
我把铜哨含进嘴里。
三短,一长。
尖锐的哨声在厅里荡开。
旁人只是皱眉。
陆婉柔却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视线下意识扫向门口。
我盯着她:“这是放犬。”
她脸色瞬间白了。
“黑风寨一吹这个,狗会从东边犬舍冲出来,所以住在寨里的人听见以后,第一反应不是捂耳朵,是先找门。”
陆婉柔嘴唇发抖:“我只是被绑在那里过,我当然会怕!”
“那这个呢?”
我又吹了两短一长。
她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我笑了:“这是收犬。”
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问:“一个四岁被绑走、十年没再回过山寨的小姑娘,会把一套训狗哨记得这么清楚?”
陆婉柔眼泪一下涌出来:“我不知道,我只是听见声音害怕!”
我继续逼近:“那你为什么知道第二声不用躲?”
她说不出话了。
我终于确定,三年前我在黑风寨外围那座不许寨民靠近的庄子里见过的人,就是她。
那天我去送柴,院门没关。
里面有个穿得很好的女孩在学走路、学行礼。
旁边有人拿着铜哨,一遍遍让她听。
我当时觉得奇怪,只看了一眼就被赶走了。
如今那张脸终于和眼前的人重在一起。
我刚要开口,贺福突然冲上来,一把打掉我手里的铜哨。
他厉声道:“一个匪窝里的破东西,也敢拿来污蔑侯府小姐!”
铜哨砸在青砖地上。
“咔”的一声。
外壳裂了。
所有人都愣住。
一卷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从里面滚了出来。
我弯腰捡起。
是一张已经被血浸透大半的旧纸。
温氏立刻让账房先生过来看。
纸上只剩半句话还能辨认。
“十年前贺府接应之人,姓……”
最后一个字被血糊住了。
老夫人的脸色变了。
贺廷嵩也终于站起身:“来历不明的一张纸,证明不了什么。”
我没有说话。
因为账房先生突然翻过那张纸。
纸背上有一道很浅的旧压痕。
他铺上一张薄纸,用炭粉一点点扫过去。
几个模糊的字慢慢显了出来。
“福叔,西门已开。”
我抬起头。
贺福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