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有重度听障。
睡觉摘下助听器以后,门铃、鸣笛,甚至火警,我都听不见。
恋爱六周年那晚,我被手腕上的震动惊醒。
推开卧室门,客厅浓烟滚滚,我赤着脚往外跑,膝盖狠狠撞上茶几。
下一秒,灯亮了。
未婚夫顾叙白和女同事陆嫣然坐在沙发上笑,桌边摆着一台烟雾机。
陆嫣然笑得直不起腰:
“我就说她会当真,你输了,明天陪我去音乐节。”
四年前,是顾叙白亲手给我戴上震动手环。
他说:“意宁,这东西是救命的,谁拿它跟你开玩笑,我跟谁翻脸。”
四年后,按下假火警的人,也是他。
那晚我没哭,也没跟他吵。
只取消了下个月的婚礼。
1
第二天早上,顾叙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看见我膝盖上的淤青,拿着药箱蹲到我面前:“裤腿卷起来,我给你擦药。”
我往后退了一步:“不用。”
他抬头看我:“还在为昨晚的事生气?”
我没回答。
客房门却在这时打开。
陆嫣然穿着我的拖鞋走出来,头发披散,手里还拿着顾叙白的马克杯。
她冲我笑:“意宁,昨晚太晚了,叙白怕我一个人回去不安全,就让我住了一晚,你不会介意吧?”
我的视线落在她脚上:“把鞋脱了。”
陆嫣然愣了一下:“什么?”
我重复:“我的拖鞋,脱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嘴上说着抱歉,脚却没有动:“我不知道是你的,我还以为放在外面的都是客用拖鞋。”
顾叙白把药棉扔回药箱:“一双拖鞋而已,你非要一大早弄得大家都不高兴?”
我看向他:“那是我的东西。”
顾叙白皱眉:“她又不是故意的。”
我问:“昨晚的火警也是吗?”
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陆嫣然脸上的笑淡了。
顾叙白沉默两秒,语气也冷下来:“都解释多少遍了,就是个玩笑,你不是也没出事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膝盖。
紫红色的淤青已经肿起来。
我想起五年前那场意外,如果不是为了救顾叙白,我的耳朵也不会出事。
当时他紧紧的抱住我,说会做我一辈子的耳朵,
可现在,
我开口:“如果昨晚我撞到的不是茶几,而是玻璃呢?”
顾叙白脸色微变:“你非要这么上纲上线?”
我张张嘴,
助听器突然发出尖锐的啸叫。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
顾叙白还在说话,可我一个字也听不见。
我只能看见他皱着眉,嘴唇不停开合。
陆嫣然站在旁边看了他几秒,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我重新戴好助听器。
恢复声音的第一秒,我听见顾叙白说:
“程意宁,你能不能别因为自己听力有问题,就要求所有人都围着你转?”
我没动。
顾叙白自己也愣住了。
陆嫣然立刻打圆场:“意宁,叙白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着急。”
可顾叙白没有道歉。
我弯腰把陆嫣然脱下来的拖鞋捡起来,直接丢进垃圾桶:
“脏了,不要了。”
我没再理他们,转身回了卧室。
没过几分钟,顾叙白跟进来:“今天不是约了去试婚纱吗?几点出门?”
我正在把桌上的首饰一件件收回盒子:“不去了。”
他愣了一下:“又闹什么?”
我说:“店里可以退。”
顾叙白终于察觉不对:“退什么?”
我看着他:“婚纱。”
他盯了我几秒,忽然笑了:“行,你想拿婚礼吓我就拿吧,等你气消了自己再联系店里。”
说完,他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陆嫣然已经站在玄关等他:“叙白,快点,要迟到了。”
我随口问:“你们去哪?”
陆嫣然下意识说:“公司啊。”
顾叙白立刻看了她一眼。
她闭嘴了。
十分钟后,我收到婚纱店发来的确认信息。
“程小姐,顾先生上午已经来试过西装了,陆小姐陪同,尺寸没有问题,请问您下午还过来吗?”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顾叙白站在镜子前。
陆嫣然低着头,正在替他系领结。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随后回复:“我不过去了,婚纱先退,其他流程也全部暂停。”
中午,顾叙白的电话打过来。
背景里全是嘈杂的人声。
他问:“婚纱店说你把婚纱退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打开实时字幕:“昨晚不是告诉过你了吗?”
顾叙白明显没反应过来:“昨晚什么?”
我提醒他:“火警。”
他叹了口气:“就因为一个恶作剧,你要把六年的感情都扔了?”
我笑了一下:“当然不止。”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陆嫣然兴奋的声音:“叙白,工作人员说我们可以提前进场!”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两点。
我问:“你不是去公司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顾叙白解释:“会议提前结束,嫣然正好多一张音乐节的票,我陪她来看看。”
陆嫣然凑过来笑:“意宁,你别误会啊,昨晚不是说好了嘛,他拿你开玩笑输了,就得陪我来看音乐节。”
我低头看着膝盖上的淤青。
原来我昨晚摔那一下,真的有奖品。
顾叙白压低声音:“你别听她乱说,晚上我回去陪你吃饭。”
我说:“不用了。”
他不耐烦:“你又怎么了?”
我没再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2
下午,我去了医院。
主助听器最近一直啸叫,工程师检查后告诉我,里面的芯片出了问题,至少要送修两天。
他问:“备用机在身上吗?”
我愣了一下。
备用助听器上周刚修好。
取件信息留的是顾叙白。
当时他很自然地说:“这种小事不用你操心,我下班顺路给你拿。”
我给顾叙白发消息:“我的备用助听器在你那边,记得给我。”
他很快回复:“好。”
我又补了一句:“明天下午两点之前一定给我,我有一个很重要的项目汇报。”
几秒后,他发来语音。
我转成文字。
“知道了,程大小姐,这种事我什么时候耽误过你?”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没有回复。
第二天上午,主助听器彻底罢工。
戴上以后只剩断断续续的电流声。
九点,我给顾叙白发消息:“什么时候到?”
没有回复。
十点,我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有。
十一点半,我打电话过去,无人接听。
一点,项目甲方提前到了公司。
这个项目是我跟了半年的老剧院无障碍改造。
从实时字幕、闪光提示到听障观众入场动线,我改了十几个版本。
只要今天通过,我就能升项目负责人。
主管见我一直看手机,问我:“设备还没送到?”
我点头:“他说马上。”
一点二十分,顾叙白终于回了两个字。
“快了。”
我松了口气。
一点半。
一点四十。
一点五十。
他始终没有出现。
主管问:“要不要跟甲方商量一下,改时间?”
我摇头。
甲方从外地过来,只有今天有空。
我不想让半年心血,因为一个助听器停在这里。
我打开手机实时转写,跟着主管进了会议室。
前面的方案陈述很顺利。
真正出问题的是提问环节。
对方几个人坐得很散,又不停交叉说话,手机识别出来的字幕残缺得厉害。
第一个问题,我看懂了一半。
第二个问题,我只能让对方重复。
第三次,我看见甲方负责人皱起了眉。
他问:“程小姐,你今天状态是不是不太好?”
这一句,我看懂了。
我的脸瞬间发烫:“抱歉,我的助听器临时故障。”
会议室里有人说了句什么。
我听不见。
只能看见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那一刻,我宁愿他们直接质疑我的能力。
至少我不用猜。
十五分钟后,会议结束。
对方没有像原计划一样签意向书,只把方案带走,说再考虑一下。
会议室门关上。
主管拍了拍我的肩。
我把手机递过去,让他对着实时转写说。
屏幕上很快出现一句话。
“别多想,方案很好,不是你的能力问题。”
我盯着那行字,突然觉得很讽刺。
当然有我的问题。
我明知道自己没有备用助听器,却还是把最后一道保险交给了顾叙白。
手机忽然震起来。
顾叙白打来视频。
我接通,打开字幕。
他的身后人来人往,明显不在公司。
顾叙白一开口就是:“意宁,对不起,我手机刚才没电了。”
我问:“助听器呢?”
他的表情停了一下:“在车里。”
我问:“你在哪?”
他沉默了几秒:“音乐节后台。”
我以为自己看错字幕了:“你说什么?”
顾叙白立刻解释:“嫣然今天临时有一个互动环节,她耳返突然坏了,我陪她找工作人员处理,一忙就把时间忘了。”
我什么都没说,直接挂断。
他立刻又打过来。
我没接。
走到公司楼下时,对面商场的大屏正好在播音乐节现场采访。
镜头切到后台。
陆嫣然站在工作人员中间。
顾叙白就在她身旁。
他低着头替她整理耳返线,又仔细把设备压在她耳后。
屏幕下方的字幕滚过去。
陆嫣然笑着说:“第一次上台,幸好有人比我还紧张。”
顾叙白也笑了。
我站在马路边,看了很久。
一个需要耳返的人。
一个需要助听器的人。
我们都要上台。
原来在顾叙白那里,也不是分不出轻重。
他只是选了她。
3
晚上七点,我回到家。
顾叙白还没回来。
客厅里还留着六周年那晚的气球。
其中一个瘪了,歪歪扭扭贴在墙角。
茶几旁边那台烟雾机已经不见了。
我弯腰摸了摸膝盖。
淤青比昨天更深。
八点半,门终于开了。
顾叙白快步进来,手里拎着备用助听器。
他把盒子放到桌上:“我取回来了,你试试。”
我没动。
他声音软下来:“今天是我的错,我真不是故意耽误你的。”
我问:“如果今天在后台等你的人是我,你会忘吗?”
顾叙白皱眉:“又来了。”
我看着他:“什么意思?”
他烦躁地扯开领口:“我已经跟你道歉了,你为什么一定要把事情往最坏处想?”
我问:“我的项目差点黄了,也是我想得太坏?”
他沉默了一下:“项目没了,我可以补偿你。”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怎么补偿?”
顾叙白走到我面前:“你工作压力本来就大,结婚以后可以休息一阵,哪怕不上班也没关系,我养得起你。”
我盯着他:“你让我不上班?”
他立刻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把自己逼那么紧。”
我问:“为什么是我把自己逼得太紧?”
顾叙白的语气越来越急:
“别人开会只需要考虑工作,你呢?怕听不清,怕设备出问题,出差还要提前确认酒店有没有无障碍条件,去一个陌生地方都得先查环境,你不累吗?”
我没说话。
顾叙白以为我听进去了,继续说:“我就是心疼你,你何必非逼自己跟别人一样?”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
原来在他心里,我这些年努力工作,不是正常生活。
是逞强。
我问:“所以你觉得,我能走到今天,是因为你一直在照顾我?”
顾叙白脸色变了:“我没这么说。”
我问:“那如果今天没有你,我是不是连工作都不该做?”
“程意宁,你能不能别曲解我的意思?”
“我没有曲解。”
我看着他:“你刚才第一反应不是这个项目还有没有机会,而是项目没了也没关系,因为你可以养我。”
顾叙白彻底没话了。
我突然想起很多以前没有在意过的小事。
朋友聚会时,我没听清一句话,他会替我解释,结束后却笑着说:“当你的耳朵真累。”
我睡前检查手环有没有连上,他会说:“有我在,你每天这么紧张干什么?”
去商场人多,我让他说话看着我,他有时会不耐烦:“不就一句话吗,没听见算了。”
那些话以前很轻。
轻得像一根细刺。
我一直以为忍忍就过去了。
直到今天,我才发现那些刺早就在肉里扎满了。
我问:“顾叙白,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照顾我是件很辛苦的事?”
他下意识否认:“我没有。”
我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会拿火警逗别人?”
他沉默了。
我又问:“为什么明知道我要汇报,还能把我的助听器忘在车里?”
他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我说:“因为你已经觉得,我这些事没那么重要了。”
顾叙白快步走过来:“意宁,我承认这两天我做得不对,但我们六年了,你不能因为两件事就把以前全否了。”
我忽然笑了。
两件事?
对他来说只是两件事。
对我来说,一次是命,一次是我准备了半年的工作。
我没有再等他说。
“你总说你照顾了我六年,所以这六年里,我是不是也慢慢欠了你?”
顾叙白猛地抬头:“我什么时候这么想过?”
我说:“你嘴上没说,可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我。”
因为他以前对我好过,
所以我现在就应该体谅他的不耐烦,接受他的敷衍,
甚至拿我的听障取乐,都得告诉自己一句,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顾叙白的眼睛慢慢红了。
我却突然很累。
我把备用助听器戴好,声音重新清晰起来。
可我觉得,有些话其实听不见更好。
4
第二天,甲方没有给回复。
主管让我先别急。
可我一整天都没有办法真正静下来。
下班回家后,我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行李箱。
我刚装进去两件衣服,顾叙白就回来了。
他看到箱子,脸色立刻变了:“你要去哪?”
我说:“搬出去。”
他一把按住箱盖:“就因为昨天那场汇报?”
我抬头:“你真的到现在还觉得只是一次汇报?”
顾叙白胸口起伏得厉害:“那你要我怎么样?我已经道歉了,助听器也给你拿回来了,我甚至联系了你们那个项目甲方,想替你解释。”
我脸色一下沉下来:“谁让你联系的?”
他愣住:“我想帮你。”
我问:“你跟人家说什么了?”
顾叙白明显迟疑了一下:“我就说你听力不好,昨天设备又临时出了问题,希望他们别因此误会你的专业能力。”
我盯着他。
几秒后,我把手里的衣服慢慢放下。
“顾叙白,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只要你打着为我好的名义,我就应该感激?”
“我是在帮你!”
“我没有让你帮。”
“那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丢项目?”
我反问:“项目到底是谁害我差点丢的?”
他脸色瞬间僵住。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与此同时,客厅的灯闪了三下。
这是我昨天刚装的闪光门铃。
顾叙白看见以后,明显怔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换的?”
我没回答,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陆嫣然。
她眼睛发红,妆却还完整,音乐节留下的亮片还贴在眼尾。
她一进门就抓住顾叙白的袖子:“叙白,我家楼下好像有人跟着我,我不敢一个人回去。”
顾叙白立刻问:“报警了吗?”
陆嫣然咬住嘴唇:“我也不确定是不是跟踪,万一只是同一栋楼的人,我报警不是把事情闹大了吗?”
她越说越害怕:“你能不能送我回去?”
顾叙白下意识看向我。
我没有说话。
陆嫣然这才像刚发现客厅里的行李箱:“你们在吵架?”
顾叙白低声说:“你先去车里等我。”
陆嫣然没动:“可我真的害怕。”
她站得离他很近。
我忽然想起昨天。
我也怕。
怕听不清甲方的问题,怕手机转写突然出错,怕半年努力毁在那十五分钟里。
可那时顾叙白在陪她处理一个坏掉的耳返。
我轻声说:“去吧。”
顾叙白猛地看向我:“意宁。”
我说:“她害怕,你不是最见不得别人需要你吗?”
他的脸色变了:“你别这么阴阳怪气。”
我问:“那我该怎么说?”
陆嫣然红着眼睛开口:“算了,我自己回去吧,别因为我影响你们。”
她嘴上这么说,却仍站在原地。
顾叙白沉默很久,最终还是拿起了车钥匙。
他说:“我把她送到楼下就回来,最多半小时。”
我看着他。
“顾叙白。”
他的脚停下来。
我一字一句地说:“你今天出了这个门,我们就彻底结束。”
陆嫣然脸色一下白了:“意宁,你别逼他。”
我没有看她。
我只看顾叙白:“你选。”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几秒后,顾叙白哑着声音说:“她现在真的可能有危险。”
我点了点头:“明白了。”
他走过来想碰我:“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谈。”
我往后退了一步:“去吧。”
顾叙白最终还是转身出了门。
门在我面前关上。
闪光门铃恢复安静。
我站在原地看了几秒,随后拿起手机,给婚礼策划发了一条消息。
“下个月的婚礼,正式取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