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裴砚舟将恩人之女宋清漪接入府中那日,我的家一分为二。
府中开销一半给我和女儿阿芜,一半给那对母子。
最开始,我的首饰分作两份。
一副赤金头面,她拿大的,我拿小的。
一对翡翠镯子,她拿水头足的,我拿裂了一道纹的。
到最后,连里衣也分。
她的用细棉,我的用粗布。
他说,她孤女寡子,无依无靠,理应照拂些。
我忍了五年。
直到阿芜想参加书院踏青诗会,需置办一套新襦裙。
我去账上支取自己攒下的银子,账房却把单子原样推回。
“夫人,二爷吩咐过,您这边不能再支了。”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二爷说,往后您的份额,也划给听雪阁。”
“宋娘子那边孩子大了,开销多。”
我低头看着那张被推回来的单子。
女儿的襦裙,二两银子。
宋清漪昨日刚添的冬衣,二十两。
而现在,连阿芜那二两也要划过去。
我合上账册,转身回了屋。
当晚,我翻出压箱底的嫁妆单子,铺开一张和离书。
既然他开始算账了。
那我也该算算了。
他不知道,我嫁他之前,曾是整个江南最年轻的女掌印。
我让出去的东西,我能一样一样拿回来。
只是这一次,我不要他了。
……
裴家送来的节礼,照例分作两份。
一份抬进我的棠梨院,一份抬进听雪阁。
棠梨院这份,是几匹寻常绸缎,两盒点心,一包茶叶。
听雪阁那份,是整匹的云锦,一套银器,还有一匣子南珠。
听雪阁住的是夫君裴砚舟恩人之女,宋清漪。
她的父亲当年为救裴砚舟而死,她携幼子宋怀瑾投奔侯府。
日子艰难,照拂些也是应当。
可今日,阿芜说书院要办踏青诗会,每人需置办一套新襦裙。
她长到十二岁,还没穿过一件真正的新衣裳。
我去账上支取自己攒下的银子,被告知份额划给了听雪阁。
我一气之下去质问裴砚舟,他却眉头一皱。
“诗会有什么用?不当吃不当穿,省了。”
我愣了一下,低声解释。
“这是书院的规矩,人人都去,只差阿芜一个。”
裴砚舟脱下外袍,递给丫鬟,语气不耐。
“你明知道我要养两个家,有些地方能省就省。”
“可是阿芜……”
“我说省了就省了。”
他说完便去了书房,连阿芜站在门边都没看一眼。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阿芜递来的帖子。
阿芜站在门边,小手绞着衣角,轻声说:“娘,要不我不去了。”
我蹲下身,替她理了理鬓发。
“去,怎么不去。”
“娘来想办法。”
她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可是爹爹说……”
“你爹爹说的,不一定都对。”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跑回了自己屋里。
可没过半个时辰,听雪阁那边传来笑声。
宋清漪身边的丫鬟捧着一纸文书从廊下走过,我瞥见上面写着“地契”二字。
紧接着,族中传话的婆子笑呵呵地开口。
“二爷对宋娘子真是没得说,听说她亡父旧宅被人占了,二爷立刻派人去赎了回来。”
“可不是嘛,二爷说,宋娘子没了爹,他得把这依靠补上。”
我站在窗后,看着那纸地契被送进听雪阁。
那地契上的墨迹还是新的,想来是今日才办妥的。
阿芜不知何时又走到我身后,小手轻轻拉住我的袖子。
“娘,我不去诗会了。”
她仰着脸,笑得乖巧。
“先生说我诗写得不好,正好省了银子。”
可我知道,她昨夜还在灯下偷偷练字。
写的是一首《春日寄怀》。
旁边留了一个空位,没敢写上去。
我问她,为什么空着。
她说:“等爹爹有空了,我请他替我题一句。”
那空位至今还空着。
我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当晚,我回到棠梨院。
打开嫁妆箱子,把最底下那层翻出来。
里面是我当年的掌印文书,还有几间铺子的旧契。
我一张一张看过,最后挑出三张,收进袖子里。
那是我的底牌。
七年了,我一次都没用过。
这么多年,我像是个替别人看家的外人。
现在,是时候了。
2
第二天,阿芜从书院回来,眼睛红红的。
我问她怎么了。
她摇头,说没事。
可她的同桌小荷偷偷告诉我,今日书院里有人笑她。
“笑她诗会上穿旧衣裳,说她爹不疼她。”
“阿芜反驳说爹爹疼她,只是忙。”
“可那些人说,忙什么?忙着疼别人家的孩子吧。”
小荷说,阿芜当时没哭,只是低着头,把诗稿攥皱了。
我听完,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夜里,裴砚舟回来用膳,席间提了一句。
“怀瑾近日字写得不错,我给他请了个先生。”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阿芜的字,你也看过吗?”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她不是一直在学堂里学着吗?”
“学堂是学堂,你是她爹。”
他放下筷子,脸色沉下来。
“顾青蘅,你又要说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没什么,吃饭吧。”
那顿饭,阿芜吃得很少。
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扒着饭,偶尔抬头看一眼裴砚舟,又很快低下去。
裴砚舟没有注意到。
他吃完饭便去了书房,说是要替宋怀瑾看一篇功课。
我收拾碗筷时,阿芜跟在我身后,忽然问了一句。
“娘,爹爹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手里的碗差点滑下去。
“为什么这么问?”
“他从来没给我请过先生,也没看过我的字。”
“连我诗会要穿什么,都不知道。”
她一句一句说着。
我放下碗,转身蹲下来。
“阿芜,你听娘说。”
“你爹不是不喜欢你,他只是……把心分给了太多人。”
“那为什么没有我的份?”
我答不上来。
那天夜里,我哄她睡下后,一个人坐在灯下很久。
我忽然想起七年前,裴砚舟握着我的手说“此生不负”的样子。
那时候我以为,我嫁的是一个会把我放在第一位的人。
可后来我才明白,他的第一位,从来不是我。
夜里,裴砚舟没有回棠梨院。
每月逢五,他要去听雪阁陪宋怀瑾用晚膳,说是“孩子夜里怕黑,得有大人陪着”。
这个规矩,是从宋怀瑾五岁那年开始的。
如今宋怀瑾已经十岁,这规矩却再没改过。
阿芜睡着了,我坐在灯下,翻开柜子最底层。
那里压着一张泛黄的文书。
七年前,裴砚舟承袭侯府。
族中有人不服,说他庶出之子,不堪大任。
族老们闹到祠堂,要废了他的承爵资格。
是裴砚舟求到我面前,眼睛通红,说“青蘅,你帮帮我”。
我那时候在江南织造局做掌印,是局里最年轻的掌印。
上官器重我,说再熬两年,就能升总办。
可我嫁了裴砚舟。
族中出事那日,我拿出嫁妆里三间铺子的契书,替他填补了公账上的亏空。
又亲自去求了我昔日的上官。
那位老大人看在我的面子上,替他谋了一个体面的差事。
上官当时叹了口气。
“青蘅,你这一让,可就回不了头了。”
我说,我不后悔。
那一年,我怀阿芜五个月,挺着肚子在族老面前替他周旋。
他握着我的手,眼眶发红。
“青蘅,此生我定不负你。”
后来,我替他掌中馈、平烂账、应付族中长辈,熬得眼睛都花了。
他升了官,领了差,人人夸他裴二爷有本事。
再后来,宋清漪来了。
他说,恩人之女,孤女幼子,不能不管。
我答应了。
可我没想到,这一管,就是五年。
五年里,阿芜的衣裳短了一截又一截,他总是说“下次买”。
可宋怀瑾的笔墨字帖,从未缺过。
我想买一味调理气血的药材,他说“没必要”。
可宋清漪过生辰,他送了一整套红宝石头面。
我合上柜子,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落下休书二字。
那一夜,我写到天亮。
写到一半,笔停了很久。
我想起五年前,他第一次把宋清漪领进府时,说“只是可怜她”的样子。
还想起来,去年阿芜发烧,我一个人守到天亮,他却在听雪阁陪宋怀瑾过生辰。
第二天他回来,问了一句“阿芜好些了吗”。
我说好些了。
他点点头,便去了书房。
再没有多问一句。
我低下头,继续写。
写到天亮时,窗外起了风。
阿芜醒了,揉着眼睛走过来,看见我桌上的纸。
“娘,这是什么?”
“是一封信。”
“写给一个,不再需要他的人。”
她似懂非懂,靠在我怀里,轻声说。
“娘,我以后会乖的。”
我抱紧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3
族宴那日,侯府张灯结彩。
阿芜穿了她最好的一件衣裳。
虽然袖口已经磨了边,但她梳洗得干干净净,怀里揣着一个荷包。
那是她绣了三个月的。
上面歪歪扭扭绣着三个人,中间那个高一些,旁边两个小一些。
她说:“娘,我送去给爹爹,他一定会高兴。”
我没有拦她。
宴席上,裴砚舟坐在主位,宋清漪坐在他右侧,宋怀瑾坐在他膝边。
阿芜捧着荷包走过去,刚叫了一声“爹爹”。
宋怀瑾忽然伸手,一把将荷包打翻在地。
“这是我爹爹!你走开!”
荷包滚出来,线头散开,露出里面还没绣完的半张脸。
阿芜愣在原地,小脸煞白。
满堂寂静。
裴砚舟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荷包,又看了看阿芜。
他皱眉道:“阿芜,别闹,去你娘那边。”
阿芜张了张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爹爹,这是我绣了三个月的……”
宋怀瑾忽然抱住裴砚舟的胳膊,甜甜地叫了一声。
“爹爹,我要吃那个果子。”
裴砚舟应了一声,伸手替他夹菜。
“好,爹爹给你夹。”
那一声“爹爹”,应得自然无比。
阿芜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宋清漪在旁边轻声开口。
“青蘅妹妹,你别多心,怀瑾从小没了爹,砚舟只是可怜他。”
“阿芜到底还有你这个娘,怀瑾可是什么都没有了。”
我走过去,牵起阿芜的手。
“阿芜有娘,也有爹。”
我看向裴砚舟。
“只是她爹,今日当众认了别人的儿子。”
裴砚舟脸色一变。
“顾青蘅,你胡说什么?”
我弯腰捡起那个荷包,轻轻放在桌上。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裴砚舟,你今日应了那一声,往后就不必再应阿芜这一声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宋怀瑾又扯了扯他的袖子。
“爹爹,果子。”
他低下头,先给宋怀瑾夹了菜。
再抬头时,阿芜已经松开了我的手。
她走到桌边,把那个荷包拿起来。
线头已经完全散了,绣了一半的人脸裂成两半。
她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荷包放回桌上,轻轻推到裴砚舟面前。
“这个不要了。”
她转过身,牵住我的手。
“娘,我们走吧。”
她拉着我往外走,脚步很稳,没有哭。
身后,族中一位年长的伯母看不下去,出声打圆场。
“好了好了,小孩子家家的,别为个荷包伤了和气。”
“砚舟,你也是,阿芜好歹是你亲生的,你回头哄哄。”
裴砚舟坐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没有起身。
他低着头,又给宋怀瑾夹了一筷子菜。
阿芜走到廊下,忽然抬头。
“娘,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蹲下身,替她擦掉脸上的泪痕。
“不是他不要你,是娘不要他了。”
她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那我们以后怎么办?”
“娘带你走。”
“去哪里?”
“去一个,没有人敢再让你受委屈的地方。”
她用力点头,把脸埋进我怀里。
我抱着她,回头看了一眼宴席上的裴砚舟。
他正低头给宋怀瑾擦嘴,笑得温柔。
那笑容,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我收回目光,抱紧阿芜。
从今往后,他给谁当爹,都跟我没关系了。
当晚,阿芜做了噩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上,喊爹爹,没有人应。
她喊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喊醒了。
醒来时,满脸是泪。
她没哭出声,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我躺在她身边,假装睡着,心里像被针扎一样。
她轻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闷闷地说了一句。
“爹爹,我不要你了。”
我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4
当晚,我收拾好行李。
阿芜的衣物、我的嫁妆单子、这些年攒下的银票,一样一样放好。
阿芜坐在床边,看着我收拾,忽然问。
“娘,我们是要走吗?”
“嗯。”
“那爹爹呢?”
“他不走。”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
“那他的东西,要给他留下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在问什么。
“你想给他留什么?”
她想了想,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支旧银簪。
那是裴砚舟三年前随手给她的,说是路上买的,不值几个钱。
可阿芜一直收着,舍不得戴。
“这个,还给他吧。”
她把银簪放在桌上,想了想,又拿回来。
“算了,熔了吧。”
“熔了做什么?”
“打成一把小剪刀。”
“为什么?”
“以后娘做针线,就不用牙咬线头了。”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当晚,我带着阿芜上了南下的船。
临走前,我在桌上留了一封和离书。
还有一句话。
“裴砚舟,你欠我的,我会一样一样拿回来。”
船离岸时,阿芜靠在我怀里,轻声问。
“娘,我们去哪儿?”
我看着远处渐渐模糊的城门,声音很轻。
“去一个,没有人敢再让你受委屈的地方。”
她点点头,把脸埋进我怀里。
船行到半夜,阿芜忽然发起热来。
小脸烧得通红,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爹爹”。
我抱着她,一遍一遍用凉水擦她的额头。
船上没有大夫,只有一位同船的婆婆,给了我几颗退热的丸子。
我喂她吃下,她吐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咽了下去。
那一夜,我没合眼。
我抱着她,坐在船舱里,听着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
我想起她三岁那年发烧,我一个人抱着她走了三条街。
那时候裴砚舟在外地办差,我给他写信,他回信只写了两个字。
“知道了。”
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忙。
现在我明白了,他不是忙。
他只是不在意。
第二天天亮,阿芜的烧退了。
她睁开眼,看见我,笑了一下。
“娘,我梦见爹爹了,梦见他在船上陪我们。”
“然后……他下船了。”
她顿了顿,又说。
“不过没关系,我有娘。”
我抱紧她,把脸埋在她头发里。
船越行越远,岸上的灯火渐渐变成一条细线。
阿芜在我怀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空布包。
我把她抱紧了些。
风从江面吹来,有些凉。
可我心里,却比在侯府那七年,都要暖。
船舱外,江水拍打着船身。
我闭上眼,想起七年前嫁进侯府那天。
那时候我以为,我嫁的是一生的依靠。
后来才知道,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走。
只有自己立得住,才是真的。
我睁开眼,看着怀里熟睡的阿芜。
从今往后,我不靠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