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庭霜,悔无期

2026-09-18 09:5211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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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

裴砚舟将恩人之女宋清漪接入府中那日,我的家一分为二。

府中开销一半给我和女儿阿芜,一半给那对母子。

最开始,我的首饰分作两份。

一副赤金头面,她拿大的,我拿小的。

一对翡翠镯子,她拿水头足的,我拿裂了一道纹的。

到最后,连里衣也分。

她的用细棉,我的用粗布。

他说,她孤女寡子,无依无靠,理应照拂些。

我忍了五年。

直到阿芜想参加书院踏青诗会,需置办一套新襦裙。

我去账上支取自己攒下的银子,账房却把单子原样推回。

“夫人,二爷吩咐过,您这边不能再支了。”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二爷说,往后您的份额,也划给听雪阁。”

“宋娘子那边孩子大了,开销多。”

我低头看着那张被推回来的单子。

女儿的襦裙,二两银子。

宋清漪昨日刚添的冬衣,二十两。

而现在,连阿芜那二两也要划过去。

我合上账册,转身回了屋。

当晚,我翻出压箱底的嫁妆单子,铺开一张和离书。

既然他开始算账了。

那我也该算算了。

他不知道,我嫁他之前,曾是整个江南最年轻的女掌印。

我让出去的东西,我能一样一样拿回来。

只是这一次,我不要他了。

……

裴家送来的节礼,照例分作两份。

一份抬进我的棠梨院,一份抬进听雪阁。

棠梨院这份,是几匹寻常绸缎,两盒点心,一包茶叶。

听雪阁那份,是整匹的云锦,一套银器,还有一匣子南珠。

听雪阁住的是夫君裴砚舟恩人之女,宋清漪。

她的父亲当年为救裴砚舟而死,她携幼子宋怀瑾投奔侯府。

日子艰难,照拂些也是应当。

可今日,阿芜说书院要办踏青诗会,每人需置办一套新襦裙。

她长到十二岁,还没穿过一件真正的新衣裳。

我去账上支取自己攒下的银子,被告知份额划给了听雪阁。

我一气之下去质问裴砚舟,他却眉头一皱。

“诗会有什么用?不当吃不当穿,省了。”

我愣了一下,低声解释。

“这是书院的规矩,人人都去,只差阿芜一个。”

裴砚舟脱下外袍,递给丫鬟,语气不耐。

“你明知道我要养两个家,有些地方能省就省。”

“可是阿芜……”

“我说省了就省了。”

他说完便去了书房,连阿芜站在门边都没看一眼。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阿芜递来的帖子。

阿芜站在门边,小手绞着衣角,轻声说:“娘,要不我不去了。”

我蹲下身,替她理了理鬓发。

“去,怎么不去。”

“娘来想办法。”

她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可是爹爹说……”

“你爹爹说的,不一定都对。”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跑回了自己屋里。

可没过半个时辰,听雪阁那边传来笑声。

宋清漪身边的丫鬟捧着一纸文书从廊下走过,我瞥见上面写着“地契”二字。

紧接着,族中传话的婆子笑呵呵地开口。

“二爷对宋娘子真是没得说,听说她亡父旧宅被人占了,二爷立刻派人去赎了回来。”

“可不是嘛,二爷说,宋娘子没了爹,他得把这依靠补上。”

我站在窗后,看着那纸地契被送进听雪阁。

那地契上的墨迹还是新的,想来是今日才办妥的。

阿芜不知何时又走到我身后,小手轻轻拉住我的袖子。

“娘,我不去诗会了。”

她仰着脸,笑得乖巧。

“先生说我诗写得不好,正好省了银子。”

可我知道,她昨夜还在灯下偷偷练字。

写的是一首《春日寄怀》。

旁边留了一个空位,没敢写上去。

我问她,为什么空着。

她说:“等爹爹有空了,我请他替我题一句。”

那空位至今还空着。

我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当晚,我回到棠梨院。

打开嫁妆箱子,把最底下那层翻出来。

里面是我当年的掌印文书,还有几间铺子的旧契。

我一张一张看过,最后挑出三张,收进袖子里。

那是我的底牌。

七年了,我一次都没用过。

这么多年,我像是个替别人看家的外人。

现在,是时候了。

2

第二天,阿芜从书院回来,眼睛红红的。

我问她怎么了。

她摇头,说没事。

可她的同桌小荷偷偷告诉我,今日书院里有人笑她。

“笑她诗会上穿旧衣裳,说她爹不疼她。”

“阿芜反驳说爹爹疼她,只是忙。”

“可那些人说,忙什么?忙着疼别人家的孩子吧。”

小荷说,阿芜当时没哭,只是低着头,把诗稿攥皱了。

我听完,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夜里,裴砚舟回来用膳,席间提了一句。

“怀瑾近日字写得不错,我给他请了个先生。”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阿芜的字,你也看过吗?”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她不是一直在学堂里学着吗?”

“学堂是学堂,你是她爹。”

他放下筷子,脸色沉下来。

“顾青蘅,你又要说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没什么,吃饭吧。”

那顿饭,阿芜吃得很少。

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扒着饭,偶尔抬头看一眼裴砚舟,又很快低下去。

裴砚舟没有注意到。

他吃完饭便去了书房,说是要替宋怀瑾看一篇功课。

我收拾碗筷时,阿芜跟在我身后,忽然问了一句。

“娘,爹爹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手里的碗差点滑下去。

“为什么这么问?”

“他从来没给我请过先生,也没看过我的字。”

“连我诗会要穿什么,都不知道。”

她一句一句说着。

我放下碗,转身蹲下来。

“阿芜,你听娘说。”

“你爹不是不喜欢你,他只是……把心分给了太多人。”

“那为什么没有我的份?”

我答不上来。

那天夜里,我哄她睡下后,一个人坐在灯下很久。

我忽然想起七年前,裴砚舟握着我的手说“此生不负”的样子。

那时候我以为,我嫁的是一个会把我放在第一位的人。

可后来我才明白,他的第一位,从来不是我。

夜里,裴砚舟没有回棠梨院。

每月逢五,他要去听雪阁陪宋怀瑾用晚膳,说是“孩子夜里怕黑,得有大人陪着”。

这个规矩,是从宋怀瑾五岁那年开始的。

如今宋怀瑾已经十岁,这规矩却再没改过。

阿芜睡着了,我坐在灯下,翻开柜子最底层。

那里压着一张泛黄的文书。

七年前,裴砚舟承袭侯府。

族中有人不服,说他庶出之子,不堪大任。

族老们闹到祠堂,要废了他的承爵资格。

是裴砚舟求到我面前,眼睛通红,说“青蘅,你帮帮我”。

我那时候在江南织造局做掌印,是局里最年轻的掌印。

上官器重我,说再熬两年,就能升总办。

可我嫁了裴砚舟。

族中出事那日,我拿出嫁妆里三间铺子的契书,替他填补了公账上的亏空。

又亲自去求了我昔日的上官。

那位老大人看在我的面子上,替他谋了一个体面的差事。

上官当时叹了口气。

“青蘅,你这一让,可就回不了头了。”

我说,我不后悔。

那一年,我怀阿芜五个月,挺着肚子在族老面前替他周旋。

他握着我的手,眼眶发红。

“青蘅,此生我定不负你。”

后来,我替他掌中馈、平烂账、应付族中长辈,熬得眼睛都花了。

他升了官,领了差,人人夸他裴二爷有本事。

再后来,宋清漪来了。

他说,恩人之女,孤女幼子,不能不管。

我答应了。

可我没想到,这一管,就是五年。

五年里,阿芜的衣裳短了一截又一截,他总是说“下次买”。

可宋怀瑾的笔墨字帖,从未缺过。

我想买一味调理气血的药材,他说“没必要”。

可宋清漪过生辰,他送了一整套红宝石头面。

我合上柜子,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落下休书二字。

那一夜,我写到天亮。

写到一半,笔停了很久。

我想起五年前,他第一次把宋清漪领进府时,说“只是可怜她”的样子。

还想起来,去年阿芜发烧,我一个人守到天亮,他却在听雪阁陪宋怀瑾过生辰。

第二天他回来,问了一句“阿芜好些了吗”。

我说好些了。

他点点头,便去了书房。

再没有多问一句。

我低下头,继续写。

写到天亮时,窗外起了风。

阿芜醒了,揉着眼睛走过来,看见我桌上的纸。

“娘,这是什么?”

“是一封信。”

“写给一个,不再需要他的人。”

她似懂非懂,靠在我怀里,轻声说。

“娘,我以后会乖的。”

我抱紧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3

族宴那日,侯府张灯结彩。

阿芜穿了她最好的一件衣裳。

虽然袖口已经磨了边,但她梳洗得干干净净,怀里揣着一个荷包。

那是她绣了三个月的。

上面歪歪扭扭绣着三个人,中间那个高一些,旁边两个小一些。

她说:“娘,我送去给爹爹,他一定会高兴。”

我没有拦她。

宴席上,裴砚舟坐在主位,宋清漪坐在他右侧,宋怀瑾坐在他膝边。

阿芜捧着荷包走过去,刚叫了一声“爹爹”。

宋怀瑾忽然伸手,一把将荷包打翻在地。

“这是我爹爹!你走开!”

荷包滚出来,线头散开,露出里面还没绣完的半张脸。

阿芜愣在原地,小脸煞白。

满堂寂静。

裴砚舟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荷包,又看了看阿芜。

他皱眉道:“阿芜,别闹,去你娘那边。”

阿芜张了张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爹爹,这是我绣了三个月的……”

宋怀瑾忽然抱住裴砚舟的胳膊,甜甜地叫了一声。

“爹爹,我要吃那个果子。”

裴砚舟应了一声,伸手替他夹菜。

“好,爹爹给你夹。”

那一声“爹爹”,应得自然无比。

阿芜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宋清漪在旁边轻声开口。

“青蘅妹妹,你别多心,怀瑾从小没了爹,砚舟只是可怜他。”

“阿芜到底还有你这个娘,怀瑾可是什么都没有了。”

我走过去,牵起阿芜的手。

“阿芜有娘,也有爹。”

我看向裴砚舟。

“只是她爹,今日当众认了别人的儿子。”

裴砚舟脸色一变。

“顾青蘅,你胡说什么?”

我弯腰捡起那个荷包,轻轻放在桌上。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裴砚舟,你今日应了那一声,往后就不必再应阿芜这一声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宋怀瑾又扯了扯他的袖子。

“爹爹,果子。”

他低下头,先给宋怀瑾夹了菜。

再抬头时,阿芜已经松开了我的手。

她走到桌边,把那个荷包拿起来。

线头已经完全散了,绣了一半的人脸裂成两半。

她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荷包放回桌上,轻轻推到裴砚舟面前。

“这个不要了。”

她转过身,牵住我的手。

“娘,我们走吧。”

她拉着我往外走,脚步很稳,没有哭。

身后,族中一位年长的伯母看不下去,出声打圆场。

“好了好了,小孩子家家的,别为个荷包伤了和气。”

“砚舟,你也是,阿芜好歹是你亲生的,你回头哄哄。”

裴砚舟坐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没有起身。

他低着头,又给宋怀瑾夹了一筷子菜。

阿芜走到廊下,忽然抬头。

“娘,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蹲下身,替她擦掉脸上的泪痕。

“不是他不要你,是娘不要他了。”

她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那我们以后怎么办?”

“娘带你走。”

“去哪里?”

“去一个,没有人敢再让你受委屈的地方。”

她用力点头,把脸埋进我怀里。

我抱着她,回头看了一眼宴席上的裴砚舟。

他正低头给宋怀瑾擦嘴,笑得温柔。

那笑容,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我收回目光,抱紧阿芜。

从今往后,他给谁当爹,都跟我没关系了。

当晚,阿芜做了噩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上,喊爹爹,没有人应。

她喊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喊醒了。

醒来时,满脸是泪。

她没哭出声,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我躺在她身边,假装睡着,心里像被针扎一样。

她轻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闷闷地说了一句。

“爹爹,我不要你了。”

我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4

当晚,我收拾好行李。

阿芜的衣物、我的嫁妆单子、这些年攒下的银票,一样一样放好。

阿芜坐在床边,看着我收拾,忽然问。

“娘,我们是要走吗?”

“嗯。”

“那爹爹呢?”

“他不走。”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

“那他的东西,要给他留下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在问什么。

“你想给他留什么?”

她想了想,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支旧银簪。

那是裴砚舟三年前随手给她的,说是路上买的,不值几个钱。

可阿芜一直收着,舍不得戴。

“这个,还给他吧。”

她把银簪放在桌上,想了想,又拿回来。

“算了,熔了吧。”

“熔了做什么?”

“打成一把小剪刀。”

“为什么?”

“以后娘做针线,就不用牙咬线头了。”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当晚,我带着阿芜上了南下的船。

临走前,我在桌上留了一封和离书。

还有一句话。

“裴砚舟,你欠我的,我会一样一样拿回来。”

船离岸时,阿芜靠在我怀里,轻声问。

“娘,我们去哪儿?”

我看着远处渐渐模糊的城门,声音很轻。

“去一个,没有人敢再让你受委屈的地方。”

她点点头,把脸埋进我怀里。

船行到半夜,阿芜忽然发起热来。

小脸烧得通红,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爹爹”。

我抱着她,一遍一遍用凉水擦她的额头。

船上没有大夫,只有一位同船的婆婆,给了我几颗退热的丸子。

我喂她吃下,她吐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咽了下去。

那一夜,我没合眼。

我抱着她,坐在船舱里,听着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

我想起她三岁那年发烧,我一个人抱着她走了三条街。

那时候裴砚舟在外地办差,我给他写信,他回信只写了两个字。

“知道了。”

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忙。

现在我明白了,他不是忙。

他只是不在意。

第二天天亮,阿芜的烧退了。

她睁开眼,看见我,笑了一下。

“娘,我梦见爹爹了,梦见他在船上陪我们。”

“然后……他下船了。”

她顿了顿,又说。

“不过没关系,我有娘。”

我抱紧她,把脸埋在她头发里。

船越行越远,岸上的灯火渐渐变成一条细线。

阿芜在我怀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空布包。

我把她抱紧了些。

风从江面吹来,有些凉。

可我心里,却比在侯府那七年,都要暖。

船舱外,江水拍打着船身。

我闭上眼,想起七年前嫁进侯府那天。

那时候我以为,我嫁的是一生的依靠。

后来才知道,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走。

只有自己立得住,才是真的。

我睁开眼,看着怀里熟睡的阿芜。

从今往后,我不靠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