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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言昭是在凌晨到的。

他穿着白大褂，像一阵清冷的风，带来了刺鼻的消毒水味，也带来了一份检验报告。

报告很薄，结论很重。

“慢性神经毒素，长期微量摄入，会不可逆地损伤中枢神经。”

他声音很稳，握着报告的手指却用力到泛白。

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没有眼泪，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心死透了，就不会疼了。

“老师，您……”

“我没事。”我打断他，“言昭，接下来，我可能需要你配合我演一出戏。”

送走顾言昭，我走进我的收藏室。

墙上，那副巨大的三人合照格外刺眼。

照片里，我坐在中间，陆景淮和沈清月一左一右，笑得灿烂。

我曾以为这是我此生最得意的作品。

现在，只觉得讽刺。

我亲手摘下它，连带着满屋子他们送的“孝心”礼物，一起扔进了后院的火盆。

火光冲天，映得我脸上一片暖意，心里却结了冰。

回屋时，我“不小心”撞倒了博古架。

陆景淮最爱的那套宋代汝窑茶具，碎了一地。

清脆的声响，惊动了路过的下人。

她看着我，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惊恐。

很好。

戏，该开场了。

第二天，陆景淮就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冲到我面前，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担忧和焦急。

“妈！我听张妈说您昨天……您没事吧？”

我呆呆地看着他，眼神浑浊，嘴角流下一丝口水。

这是我对着镜子练了一早上的成果。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耐，随即又被完美的孝顺掩盖。

他温柔地替我擦去口水，握住我不住发抖的手。

“妈，别怕。我已经联系了国外最好的脑科专家，他很快就来了。您一定会没事的。”

我内心冷笑。

是啊，等到专家来，我早就被你们灌成一个真正的傻子了。

我含糊地嘟囔着：“不去……不去医院……”

“好好好，不去，”他哄着我，像在哄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那过几天的国际中医药博览会，您也别去了，在家好好休息，我替您去。”

博览会？

我猛地抬起头。

那是我一生的心血。

“去……我要去……”我用尽力气，吐出几个字。

陆景淮和角落里一直没作声的沈清月，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是算计，是得逞。

沈清月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

声音甜得发腻：“妈想去就去吧，哥，我们陪着就是了。

妈可是我们济世堂的定海神针呢。”

陆景淮立刻附和：“对对对，月月说得是。

妈，您别激动，我们都听您的。发言稿我都给您准备好了，保证您在全世界面前风风光光。”

风光？怕是出丑吧。

顾言昭早就提醒过我，陆景淮最近一直在和几个资本方接触，

想把济世堂的古方药剂，包装成快速回钱的保健品。

这次博览会，是他最好的舞台。

而我，就是他献祭的第一个祭品。

博览会当天，聚光灯如白昼。

我穿着他们为我准备的衣服，坐在轮椅上，被推上那个熟悉的讲台。

台下，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媒体和同行。

我深吸一口气，握住话筒，准备开口。

就在这时，陆景淮突然一个箭步冲了上来。

他一把按住我的手，从我手里夺过话筒，

对着全场露出了一个沉痛又抱歉的表情。

“各位来宾，非常抱歉。”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会场。

“我母亲最近身体抱恙，精神状态不太稳定，脑子……有些糊涂了。”

他弯下腰，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妈，你该下去休息了。”

全场哗然。

无数闪光灯对着我，像一把把尖刀。

我被他强行搀扶着，推出了那个属于我的舞台。

他随即占据了舞台的中央，像一个胜利的君王，意气风发地宣布。

“从今天起，济世堂将由我全面接管！

我们将拥抱资本，进行最大胆的商业化改革！”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我被当众羞辱，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

视线模糊中，我仿佛回到了十年前。

也是在这个讲台上，我牵着一个瘦弱男孩的手，骄傲地向全世界介绍他。

“这是我的儿子，陆景淮。”

我记得当时我对他说：“景淮，记住，医者的荣耀，不在于赚多少钱，而在于救多少人。”

回忆里我骄傲的笑，和他此刻志得意满的背影，在我眼前重叠、撕裂。

我望着他，竟然无声地笑了。

心，是真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