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柴房的锁被打开时。
天还没亮透。
赵桂芬站在门口。
手里拿了个破竹篮。
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拿着篮子。”
赵桂芬冷着脸。
“去后山挖野菜。”
“不到满篮不准回来。”
“今天一粒米都没有你的份！”
我没说话。
只是默默伸手捡起竹篮。
指尖拍掉泥土。
赵桂芬盯着我看。
那眼神像要在我身上挖两个洞。
我没等她再开口。
低着头走了出去。
早晨的风带着一股子凉气。
村里安安静静。
偶有几声狗吠。
我提着竹篮走向后山。
到了山脚下。
我故意兜了个大圈子。
避开可能路过的人。
顺着茂密的草丛。
一路绕到了老祠堂后墙。
这老祠堂废弃十多年了。
墙皮早脱落得不成样子。
红砖露在外面。
长满了青苔。
四周长满了一人高的野草。
风一吹。
沙沙作响。
我蹲下身。
四下看了看。
周围空无一人。
我放下竹篮。
整个人趴在了湿漉漉的草丛里。
耳朵死死贴在墙根处的地面上。
屏住呼吸。
一秒。
两秒。
三秒。
泥土带着潮湿的腥味。
地底下。
隐隐约约传来声响。
很轻。
很沉。
像是有人用手在抠土。
又像是一个女人在小声呜咽。
声音极度微弱。
断断续续。
断了又续上。
那不是风声。
那是人发出的声音。
活人。
“你在干什么？！”
一道尖锐的喝问声突然在头顶炸响。
脚步骤然停下。
赵桂芬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
她站在草丛边缘。
手里还握着一把柴刀。
眼睛瞪得老大。
死死死死盯着趴在地上的我。
我面不改色。
顺势把脸贴在地面上。
眼皮微微眯起。
声音虚弱。
“饿。”
“饿得头晕。”
“趴地上歇会儿。”
赵桂芬几步跨过来。
起脚就朝我肚子踢过来。
“要死滚远点死！”
“少在这偷懒耍滑！”
那一脚踢得狠。
但鞋尖擦着我的腰扫过去。
没真发上力。
我顺势趴在地上打了个滚。
咳嗽了两声。
慢吞吞坐起来。
我抬起头。
看着赵桂芬。
她手里握着柴刀。
手关节白得吓人。
她的脸。
比我这个一天没吃饭的人还要苍白。
没有半点血色。
嘴唇在微微哆嗦。
眼睛不时扫向墙根下的那片泥土。
眼神里全是惊恐。
她在怕。
极度地怕。
我坐地上没动。
就这么静静看着她。
“看什么看！”
赵桂芬猛地抓住我的胳膊。
手套在我肉上。
掐得死紧。
甚至打着颤。
她把我从地上猛地拽起来。
“跟我回家！”
“野菜不用挖了！”
“现在就给我滚回去！”
一路被她死死拉着走。
她的手掌心全是汗。
粘腻。
冰凉。
她一句话都没再骂。
走得飞快。
连脚步都在发晃。
我被她拽着走在后头。
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确认了。
那地底下关着人。
赵桂芬不仅知道。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里面是谁。
到了晚上。
村里熄了灯。
只剩下零星的狗吠。
赵桂芬早早上了锁。
在堂屋里发出了沉重绵长的鼾声。
我从床上爬起来。
没有开灯。
凭着记忆推开木窗。
柴房的木窗很久没修过。
中间空着两根木条。
我瘦。
身子一缩。
就从窗户缝里溜了出去。
夜风很凉。
我一路贴着墙根走。
没发出一点动静。
老祠堂在月光下像一座巨大的怪兽。
黑漆漆地戳在那。
门上的大木锁早已锈蚀。
但侧面的小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走进去。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蛛网和腐烂木头的气味。
借着月光。
我径直走向正殿中央。
供桌沉重庞大。
是用厚重的榆木做的。
我猫着腰。
钻进了供桌底下。
供桌背后的墙角处。
盖着一块沉重的破木板。
木板上面堆满了废弃的砖头和杂物。
我搬开砖头。
掀开木板。
一道漆黑的洞口露了出来。
一股子恶臭和潮气扑面而来。
洞口下方是一道倾斜的石阶。
石阶尽头。
挂着一把锁。
我蹲下身。
伸手去摸那把锁。
手感冰凉。
锁面光滑。
一点锈迹都没有。
这是一把新锁。
最多刚换上几个月。
锁孔周围很干净。
甚至能摸到一点机油的痕迹。
这说明。
经常有人来开这把锁。
有人在定期给地窖里的人送东西。
里面的人。
还活着。
我缩回手。
顺着洞口的石壁往旁边摸索。
在石壁最靠里的缝隙处。
我的指甲扣到了一条浅浅的痕迹。
是一个划痕。
用尖锐的石头划出来的。
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
那是我六岁那年。
躲在供桌底下。
亲眼看着全村几个人抬着一个麻袋扔进这里后。
我偷偷用石头抠出来的。
整整十二年了。
我什么都没忘。
我什么都记得。
我深吸一口气。
把木板重新盖好。
砖头放回原位。
把一切恢复成原本的样子。
我不打算现在惊动里面的人。
我需要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
一个能把全村人都撕碎的时机。
第二天清晨。
我正坐在院子里择菜。
头顶高处突然传出一阵刺耳的杂音。
滋——滋——
那是挂在村口树上的大喇叭发出的声音。
接着。
村长周德贵那低沉沙哑的声音通过喇叭传遍了整个村子。
“喂？喂！”
“全体村民注意了啊！”
“通知个事！”
“村东头的老祠堂年久失修，存在严重安全隐患。”
“经村委会研究决定。”
“三天后。”
“组织人员，彻底拆除！”
“各家各户都注意点，到时候别让小孩往那边凑！”
喇叭里的杂音停了。
赵桂芬从屋里冲了出来。
手里的扫帚摔在地板上。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眼睛直勾勾看着喇叭的方向。
全身都在发抖。
我低下头。
继续掐着手里的菜叶。
嘴角轻轻勾了勾。
三天。
他们终于等不及要动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