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钟没响，我就醒了。

往常这时候，我已经端着参汤站在柳氏床边。

今天我没动。

躺在床上，看着帐顶的绣花。

十五年，每天卯时一刻准时到，没断过一天。

周嬷嬷推门进来，看见我还在床上，愣住了。

“姑娘，夫人那边……”

“嬷嬷，我不去了。”

我坐起来，慢慢穿衣裳。

周嬷嬷脸色煞白：“姑娘，您这是……”

“晨昏定省是女儿的本分。”

我系好腰带，对着铜镜理鬓角。

“我现在不是了。”

“是殉葬品。”

“殉葬品不需要晨昏定省。”

铜镜里，周嬷嬷的嘴唇都在抖。

她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红着眼出去了。

辰时，柳氏院里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我在廊下晒太阳，听得一清二楚。

裴景行快步过来，脸色很难看。

“阿禾，你今天怎么回事？”

我抬头看他。

“哥哥问的是哪件事？”

“卯时不去请安，母亲的参汤也没人送，你知道她身子多弱？”

“知道啊。”

我笑了笑。

“所以才让我陪她一起走，黄泉路上好伺候。”

裴景行噎住了。

“你……你在说什么胡话！”

“母亲疼你，才会舍不得你独自活在世上受苦。”

“这是慈母心肠。”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哥哥说的对。”

“那我现在就该练练黄泉路上怎么端汤了。”

“人间这十几天，就不必了。”

裴景行脸涨得通红。

“你……你这是发什么疯！”

我看着他，很平静。

“哥哥，陪葬是我，疯的该是我才对。”

“你们急什么？”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半晌，甩袖走了。

临走扔下一句：“我看你是病糊涂了，好好歇着吧。”

歇着。

十五年没歇过，现在倒要歇着了。

午后，小厨房送来柳氏的午膳。

有一盅莲子羹。

是她最爱吃的，我每天亲手炖，火候、糖量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端起盅子，往院门外走。

廊下站着不少仆役，都看着我。

我走到院门口的排水沟边，停下。

然后把盅子里的莲子羹，一点一点，倒进了沟里。

乳白色的羹汤顺着沟渠流走，莲子滚了一地。

周围鸦雀无声。

一个小丫鬟忍不住开口：“姑娘，这、这是给夫人的……”

“我知道。”

我蹲下来，用手指捻起一颗莲子。

“以前端的是女儿心。”

“现在女儿心收回来了。”

“羹就只是羹。”

我把莲子扔回沟里，拍拍手站起来。

空盅子递给那丫鬟。

“回禀夫人，今日没有莲子羹了。”

丫鬟捧着空盅子，手抖得厉害。

不敢接，也不敢不接。

我松开手，盅子掉在地上，碎成三瓣。

瓷片溅到她裙角上。

我转身回房，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疯了疯了……”

“这还是那个孝顺的禾姑娘吗……”

“夫人要气出病来了……”

晚膳时分，柳氏院里又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比早上那次还响。

我坐在窗边，一针一针纳鞋底。

这双鞋本来是给柳氏做的，冬天穿，棉的。

现在不必做了。

我把鞋底拆了，线头一根根抽出来，团成一团扔进炭盆。

烧得很快。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裴景行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婆子。

他脸色铁青。

“母亲让你过去。”

我放下针线。

“我不去。”

“你——”

“哥哥，殉葬的人，不用天天去请安的。”

“免得日日见面，到时候下葬，夫人舍不得。”

裴景行深吸一口气。

“阿禾，我知道你心里委屈。”

“但这是母亲的意思。”

“她疼了你十五年，你就不能全她一回？”

我看着他。

这张脸，五官端正，神色恳切。

全京城都说裴家世子孝顺，心善。

“哥哥说的对。”

我站起来。

“所以我答应了啊。”

“答应陪葬，就是全她。”

“至于这十几天怎么过，那是我的事。”

“反正横竖都是死，何必装孝顺？”

裴景行愣住。

“你、你怎么能这么想……”

“那哥哥觉得我该怎么想？”

我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

“跪在灵前哭着求，说我不想死？”

“还是笑着说，能陪娘真好？”

“哥哥想看哪一种？”

“我都可以演。”

他脸色青白交加。

“你……你这是在怄气。”

“不是。”

我退后一步。

“是在算账。”

“十五年孝顺，一样一样还回去。”

“还完了，就两清了。”

裴景行盯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扔下一句“你好自为之”，转身走了。

婆子们也跟着退出去。

门关上，屋里又只剩我一个。

我坐回窗边，继续拆鞋底。

第二只鞋，线更密。

拆起来费劲。

拆到一半，指尖被针扎破了。

血珠子渗出来，我含在嘴里。

有点咸。

夜里，周嬷嬷来了。

她端着一碗粥，热的。

“姑娘，吃点东西。”

我接过碗，喝了两口。

白粥，没放糖。

“夫人那边怎么样？”

周嬷嬷叹了口气。

“砸了半屋子的东西。”

“晚膳也没用。”

“一直在哭，说您变了。”

我又喝了一口粥。

“嬷嬷，我没变。”

“是她要我死，我才变的。”

周嬷嬷眼眶又红了。

“姑娘，老奴知道您心里苦。”

“可夫人……夫人她也是……”

“也是什么？”

我放下碗。

“也是疼我？”

“疼我才让我陪葬？”

“嬷嬷，这话您信吗？”

周嬷嬷说不出话来。

她擦了擦眼睛，收了碗，走到门口又回头。

“姑娘，您保重。”

她走后，屋里又静了。

我吹灭灯，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全是这十五年的事。

五岁那年，柳氏抱着我说：“以后你就是我的女儿。”

七岁那年，她教我抄经，说：“心诚则灵。”

十岁那年，我发热，她守了我三天三夜。

十二岁那年，明珠及笄，她让我把新衣裳让给姐姐，说：“你还小，不急。”

十五岁那年，她握着我的手，说：“禾儿，你陪娘一起走。”

原来十五年，每一桩每一件，都是在养一件殉葬品。

我睁开眼睛，看着帐顶。

没哭。

就是突然想起来，明天还有一件事要还。

柳氏的平安扣，我戴了十年。

该还回去了。

后半夜，柳氏院里又传来动静。

是周嬷嬷的声音。

“是，老奴这就去找。”

接着是翻箱倒柜的声音。

我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

困了。

这十五年，头一回睡得这么踏实。

梦里没有黄泉路。

也没有柳氏。

只有一片空荡荡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