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行字是：把手上的事做完，然后走。

我把纸叠成小方块，塞进了床底下那个包的侧兜。

六点，楼下传来我妈的嗓门，一声比一声高。

“林知遥！面怎么还没和？你睡死过去了？”

我下楼的时候，她正站在案板前，对着一盆没发的面发愣。

“昨晚有点累，今天晚点出摊。”

她瞪了我一眼，没再往下问。

在她眼里，我累不累不算个事，面没和才算。

那天店晚开了一个钟头，张叔在门口多等了二十分钟。他接过油条也没说什么，拍了拍我的胳膊就走了。

半个月后，我弟的婚期定了下来。

周家托媒人捎话来，腊月十八，酒店都看好了。

订婚饭定在家里吃，我妈说自家做的显得有诚意。

有诚意的那桌菜，是我从下午两点做到晚上七点的。

八个凉菜，十个热菜，外加一个砂锅老鸭汤。

周曼来的时候穿一件米色大衣，进门先叫了叔叔阿姨。

她转过头看见我，笑着点了点头。

“这是姐姐吧？知远老在我面前提你。”

我弟在旁边嗤了一声，低头接着玩手机。

饭桌上，周曼夹了一筷子蟹粉豆腐，嚼完停了一下。

“阿姨，这道菜是您做的吗？”

我妈笑得眼角全是褶子：“家常菜，随便做做。”

周曼没接话，又抬眼看了我一下。

我正端着汤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

她那一眼看得有点久，像是在心里记下了一笔账。

订婚饭一散，我妈就把一个塑料袋扔到我面前。

里面是酒店菜单、请帖样品、喜糖报价单，还有周家开的回礼清单。

“你熟，你去弄。”

她说完就回屋了，连袋子口都没帮我扎一下。

我弟靠在沙发上补了一句：“请帖要烫金的，别弄那种土的。”

我说道：“行，明天我去跑。”

接下来三天，我把县城跑了个遍。

酒店的菜单我一道道对过去，把两道虚高的海鲜换成了时价。

一桌省下三百八，二十二桌就是八千多。

请帖跑了三家印刷厂，最后定在城西老周那儿，烫金的，一张一块二。

喜糖我没要礼盒装，拿散糖自己配袋，又省下一千出头。

周家回礼要四样，烟、酒、茶，再加一对枕套。

我挑的都是中档牌子，拿得出手，也不打肿脸充胖子。

每一笔我都要了票据，交了定金，全写进一张流程表里。

哪天试菜，哪天取请帖，哪天把喜糖送到酒店，谁去跟接亲车，写得清清楚楚。

第三天晚上我回到家，墙上的老黄历刚好翻到离婚宴三十天那页。

我把那一沓票据和流程表放在饭桌上，用茶杯压住。

我妈从屋里出来，扫了一眼，脸上挺满意。

“都弄完了？我就说你熟。”

“这些做完了。”我顿了顿，“从今天起，我不做了。”

她没听懂，眉头皱起来：“不做什么？”

我没解释，转身上楼，把床底下那个包拖了出来。

二十年，一个包，拎在手里还是那么轻。

我下楼的时候，我弟总算把头从手机上抬了起来。

“姐，你干嘛去？明天早上谁出摊啊？”

我没回他，拉开门往外走。

我妈追到巷子口，拖鞋跑掉了一只。

“林知遥你个白眼狼！我白养你这么大！你弟马上要结婚了，你这时候撂挑子，你是要我的命——”

她骂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因为我回过头看着她，声音很平。

“妈，我二十年，你哪一天不是使唤我？”

巷子里的路灯滋滋响了两声。

她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我把包往肩上提了提，走了。

我在城中村租了一间隔间，月租四百，押一付一。

房东是个瘦老头，收钱时数了两遍，叮嘱我热水器省着用。

屋里一张床，一张折叠桌，窗户正对着别人家的晾衣杆。

三千二交掉八百，还剩两千四，我把它压在了枕头底下。

头两天，手机安静得出奇。

第三天开始热闹起来了。

早上六点半，张叔给我发来一条语音。

“遥遥，你今天没出摊？店里豆浆一股糊味，你妈在后头骂人呢。”

上午十点，我爸打来电话，开口就问。

“我那降压药你放哪了？找了一早上了。”

我说道：“床头柜第二个抽屉，白色瓶子，一天一粒。”

他嗯了一声，挂了，没问我在哪儿。

中午十二点，家庭群炸了锅。

我弟连发三条语音，最后一条是吼出来的。

“家里连口热饭都没有，你们是想饿死我？姐，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没点第二遍，顺手把群设成了免打扰。

那天傍晚，我去菜市场买了一块豆腐、两个鸡蛋、一小把青菜。

公用厨房只有一台电磁炉，火力小得可怜。

豆腐煎碎了，鸡蛋盐放多了，青菜炒得蔫黄。

我端着碗站在窗边吃，对面晾衣杆上挂着一排小孩的袜子。

说实话，挺难吃的。

一个炸了二十年油条的人，做出这么一碗东西，传出去要让街坊笑掉牙。

可这是我头一回，只给自己一个人做饭。

没人要等，也没人挑咸淡。

我一口一口吃得很慢，连碗底的汤都喝了。

刚把碗洗完，手机亮了，是我妈。

“你走了店里谁干？你弟结了婚你就轻松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一句。

“轻松？我从来没轻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