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闹钟刚响第一声，我就伸手按掉了。

搬出来以后我给自己定了新规矩，两点起，七点半收摊。

豆子是前一晚泡上的，用的是房东借我的大红塑料桶。

我花九百块，在旧货市场淘了一个二手煤炉、一口油锅和一辆推车。

摊子支在巷口，一块木板搭两张凳子，就是我的案台。

头一天我手生得厉害。

二十年都在自家灶上炸，换了个炉子，火候全不对。

第一锅油条炸老了，颜色发黑，咬一口硌牙。

那天我从五点守到八点，一共只卖出去十一份。

剩下的我自己吃了三根，其余的装袋，送给了隔壁菜摊。

隔壁菜摊的大姐姓罗，五十来岁，嗓门比我妈还大。

她接过袋子，先嫌弃了一句。

“炸成这样也好意思送人？油温太高了，你那炉子得压着点火。”

骂完，她顺手就把袋子塞进了自己的菜筐。

第二天她来得比我还早，蹲在我摊子边上剥蒜。

“你这位置不行，巷子里头人少。往外挪五米，对着公交站。”

我照着挪了，她又压低声音交代。

“城管七点半过来一趟，你六点五十就把推车往里收一收。”

我说道：“谢谢罗婶。”

她摆摆手：“谢什么，你占了我的地儿，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刀子嘴豆腐心，这话说的大概就是罗婶这种人。

第五天，手艺回来了。

那块老面我养了四天，到这天早上正好发透。

面团一拉开，里面是细细密密的蜂窝眼。

油条下锅滋啦一声，翻两个身，金黄，鼓得老高。

豆浆我磨两遍，滤得细细的，小火慢熬，不糊底，喝完嘴里回甘。

六点多，摊子前头排起了一个小队。

一个戴安全帽的大哥连喝了两碗，抹着嘴说明天还来。

街对面有家五金店，门脸不大，卷帘门每天六点半拉起来。

店老板每天六点四十准时过来，一分不差。

“两根油条。”

他每天只说这四个字，扫码付三块钱，拿了就走。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陈叙，是罗婶告诉我的。

“那店是他爸留下的，这孩子闷，一天说不了十句话。”

有天夜里下雨，我盖推车的塑料布被风掀开了一角。

第二天早上他来买油条，往我案台上放了四个铁夹子。

“夹布用的。”

说完他就走了，还是两根油条，还是三块钱。

第一周，我挣了一千二。

第二周，我挣了一千八。

我买了个饼干铁盒，跟我妈那个铁皮盒子差不多大。

晚上我坐在床上，把钱一张张抹平，按面额码好放进去。

我来回数了三遍，三千块整，一张不少。

数完我抱着盒子坐了很久，心里算了一笔账。

在家那二十年，我每天三点起，十点收，钱全进了我妈的盒子。

我没拿过一天工资，买双袜子都得自己攒。

原来我的手艺是值钱的。

原来那二十年，我一直在倒贴。

现在我收了摊就回屋补觉，一觉睡到中午十二点。

这是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连着睡够七个钟头。

每天五点半，太阳从公交站后头爬上来，把巷口照得通亮。

我站在油锅前看着天一点点变白，觉得这光有一份是我的。

这些事，我是后来才听说的。

林记早点那边，老主顾开始嘀咕了。

张叔连着三天没去，第四天去了一回，喝一口豆浆就放下了碗。

“秀兰，你这豆浆一股糊味。”

我妈在后厨手忙脚乱，面发不起来，油条炸得一根粗一根细。

我爸坐在门口收钱，什么忙也帮不上，只会一遍遍催。

“快一点，人都等着呢。”

我弟睡到九点才下楼，看见没早饭，张嘴就抱怨。

我妈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摔，跟他吵了起来，半条街都听得见。

那天林记的卷帘门，十点不到就拉下来了。

第二周的周六，一个穿灰夹克的老头在我摊前坐了很久。

他吃完两根油条，喝光一碗豆浆，一直盯着我看。

嘴张了好几次，他最后还是开了口。

“姑娘，你是不是林记早点那个大闺女？”

我手里的豆浆勺停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