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点头，也没摇头，手里的勺子落下去，舀满了一碗豆浆。

我把碗推到他面前。

“大爷，这碗送您的，不收钱。”

老头没接话，低着头看碗里的豆浆，看了好半天。

“我在林记吃了十几年早点，从你妈还梳辫子那会儿吃起。”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就是这个味儿，一点不差。”

“最近林记那豆浆，我是真喝不下去了，一股糊锅底的味。”

“我还当是我这舌头老了，不中用了。”

他把碗放下，又抬眼看了我一回。

“你说怪不怪，一样的豆子一样的水，换了个地方倒对上了。”

我低头翻油条，长筷在锅里拨了两下，油花滋啦往上蹿。

我没吭声。

老头等了一会儿，大概也觉出我不想接这个话。

他从兜里摸出五块钱，压在碗底下，起身走了。

走出去两步，他又回头念叨了一句。

“这闺女，手可真巧。”

罗婶蹲在边上剥蒜，瞅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

手艺这东西不讲情面，谁做的，吃的人舌头就认谁。

接下来半个月，林记的事一件接一件传到了巷口。

传话的多半是买菜的大妈，往罗婶摊前一站，嘴就停不下来。

林记的老主顾，前前后后走了快一半。

张叔改去了车站那边的包子铺，说宁可多走两站路。

我妈天不亮就起来，炸到十点，一天流水不到从前的三成。

我弟的婚宴原本定在国庆，酒店订好了，喜糖样品也挑了。

钱都是从店里出，店里不进钱，什么事都停了下来。

酒店催尾款，我爸打了三通电话，求人家再宽限一个月。

最难看的，是周家来人那天。

周曼和她妈特意挑了个早上过来，说想尝尝林记的招牌早点。

那天锅是冷的，面没发起来，我妈还在后厨跟我爸吵架。

吵的是到底谁忘了泡豆子。

周曼她妈在门口听了两分钟，脸就拉了下来。

周曼倒没说什么重话，只问了我弟一句。

“你家这店，以前到底是谁在干？”

我弟张着嘴，半天答不上来。

周家母女连凳子都没坐，扭头就走了。

当天晚上，周曼在电话里跟我弟说，婚事先放一放。

罗婶讲到这儿，抓起一把蒜皮扔在我身上。

“你那个弟弟，十九了还没摸过锅铲吧？”

我说道：“摸过，摸的是锅里炸好的油条。”

罗婶笑得蒜瓣掉了一地。

又过了两天，是个大晴天，六点多摊子前已经排起了队。

“林姐，两根油条一碗豆浆。”

说话的是常来的小伙子，在公交站对面的工地上干活。

不知道从哪天起，巷口的人都管我叫林姐了。

我刚应了一声，就看见队伍后头站着一个人。

我妈穿着那件洗褪色的枣红外套，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

后来我才知道，是那个灰夹克老头在林记门口多了一句嘴。

她盯着我身上的围裙看了很久，又看我的推车和煤炉。

然后她挤过队伍，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遥遥，跟妈回去。”

她的手很凉，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面。

“回去帮几天忙，就几天，帮完就行。”

“你弟的事要紧，等这阵子过去了，你想干嘛干嘛。”

我把手腕抽回来，拿起长筷，给锅里的油条翻了个身。

“妈，后面还有人排队。”

油锅滋啦一声，热气扑了我一脸。

她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回她。

她又伸手来拉，这回拽住的是我的围裙带子。

“你在这儿摆个破摊子，一天能挣几个钱？”

“家里有店你放着不干，跑来给外人炸油条？”

排队的人往后退了几步，有人端着碗站到了一边。

我把炸好的油条夹出来，控了油，装袋递给那个小伙子。

“三块，扫这儿。”

小伙子扫完码，没走，跟别人一起站在边上看着。

我妈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

“林知遥，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对你妈？”

“你弟要是娶不上媳妇，你良心过得去吗？”

她开始哭，一边哭一边数落，从我小时候发烧一直数到上学。

卖菜的、买菜的、等公交的，全都往这边看。

罗婶把菜筐往边上一推，站了起来。

我没停手，又把一根面坯放进了油锅。

我妈哭着哭着，忽然不出声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膝盖一弯。

扑通一声，她跪在了我的推车前面。

水泥地上还有前一夜的雨水，她的裤腿一下子湿透了。

“妈求你了，回来吧，你弟的婚事要黄了！”

整条巷子一下子静了下来。

公交车进站，开门，又关门，站台上没有一个人上车。

罗婶最先回过神来，几步走过来就要扶她。

我伸手拦住了罗婶。

“罗婶，你别动。”

罗婶看看我，又看看地上的我妈，手僵在了半空。

我知道我妈这一跪是真心的。

在她心里，闺女回家干活天经地义，跪一下又算得了什么。

她这一跪，求的是她儿子的婚事。

围观的人堆里，有人开始小声嘀咕。

“当妈的都跪下了，这闺女心也太硬了。”

“就是，回去帮几天能怎么样。”

我把长筷从油锅里抽出来，搁在案板边上，顺手关了火。

锅里的油声一点点小下去，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街对面，陈叙站在五金店门口，手里还攥着拉卷帘门的铁钩。

我转过身，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我妈。

整条巷子的人，都在等我开口。

我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

可整条巷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妈，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高考那天早上，我为什么没赶上英语听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