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睡。

天一亮，我就把那张婚书叠好，塞进怀里，出了门。

太监还没走，就住在街口的驿馆里。

我去的时候，他正端着茶碗，看见我进来，眉毛一挑。

“沈大夫这是……想通了？”

我从怀里掏出婚书，双手捧着，往他面前一递。

“劳烦公公，把这个还回去。”

茶碗停在半空。

他没接。

“沈大夫，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抗旨是什么罪，你也知道？”

“知道。”

我声音很稳。

太监放下茶碗，站起来，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你再想想。”

“不用想了。”

我把婚书往桌上一放，退后两步，当街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很疼。

街上本来还有人走动，这一下全停了。

我抬起头，声音大到整条街都听得见。

“臣有妻，妻亡，义不再娶。”

“恳请公主收回成命。”

太监的脸彻底黑了。

他没说话，转身进了驿馆，不到一刻钟，出来一队禁军。

我就那么跪着，没动。

领头的侍卫走到我跟前，垂眼看我。

“沈砚之，抗旨，押入刑部候审。”

我站起来，自己伸出手，让他们给我上了铐。

张婆挤在人群里，哭着喊我的名字。

我没回头。

铐子很重，勒得手腕生疼。

我被押着往前走，经过药铺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牌位还在里面，灯还亮着。

阿蘅，你看见了吗？

我没给你丢人。

刑部的牢房比我想的干净。

没打我，也没审。

就关着。

一日三餐有人送，牢头偶尔过来看一眼，也不说话。

第二天，有个小吏进来，搬了把凳子坐我对面。

“沈大夫，想清楚了没？”

“想清楚了。”

“那你的意思是？”

“还是那句话，恳请公主收回成命。”

小吏叹了口气，走了。

第三天，换了个人。

这次是个年轻侍卫，看着比我小不了几岁。

他蹲在牢门外，隔着栅栏看我。

“沈大夫，公主说了，只要你点头，这事儿就过去了。”

我靠着墙，没说话。

他又说：“你这么耗着，对谁都没好处。”

“我没耗着。”

“那你是？”

“我在等。”

“等什么？”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

“等她们急。”

侍卫愣了愣，没再说话，起身走了。

当天夜里，牢门开了。

我以为是又来劝我的，结果牢头直接把钥匙扔进来。

“走吧，放你了。”

“为什么？”

“哪儿那么多为什么，让你走你就走。”

我捡起钥匙，开了铐子，走出牢房。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月亮很亮，照得地上一片青白。

我往药铺走，走到门口，门是虚掩着的。

我推开门，屋里黑着。

牌位前的灯灭了。

我正要去点灯，余光瞥见桌上有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

是一碗羹。

白瓷碗，里面还冒着一点热气。

桂花浮在上面，蜜沉在下面。

我端起碗，闻了闻。

是桂花羹。

阿蘅做桂花羹，有个讲究：先撒桂花，后放蜜。

她说这样桂花才能浮着，好看。

我端着碗，手开始抖。

三年了。

三年没人给我做过这个。

我放下碗，转身就往外冲。

街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我跑到街口，左右看了看，还是没人。

正要回去，脚下踩到什么东西。

我弯腰捡起来。

是一顶帷帽。

素色的，帽檐很宽。

我拿着帷帽，心跳得很快。

阿蘅出门常戴帷帽，说是怕晒。

我把帷帽翻过来，想看看帽内有没有她的记号。

然后我就愣住了。

帷帽里面，空的。

不是说没有衬布。

是真的空。

没有脸，没有头，什么都没有。

就像……从来没有人戴过它。

我攥着帷帽，后背一阵发凉。

月光照在帷帽上，我看见帽内衬上绣着半朵莲花。

是并蒂莲，只绣了一半，另一半还空着。

针脚很细，是回纹绣。

阿蘅惯用的手法。

我蹲在街上，盯着那朵没绣完的莲花，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阿蘅绣东西，从不留半截。

她说绣了就要绣完，不然不吉利。

这顶帷帽，不是她的。

或者说，不是她自己做的。

是有人，在“扮演”她。

我站起来，攥着帷帽，往药铺走。

那碗桂花羹还在桌上，已经不冒热气了。

我没喝。

我把帷帽放在牌位前，坐在地上，靠着药柜。

窗外风很大。

我闭上眼，心里有一句话，翻来覆去。

阿蘅，你到底在哪儿？

还是说，你根本就没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