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宫里又来人了。

这次不是太监，是个宫女。

她站在门口，福了福身。

“沈大夫，公主召见。”

我正在整理药柜，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现在？”

“是，请随奴婢入宫。”

我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裳，跟着她走了。

宫女话不多，一路上只顾着带路。

进了宫门，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座偏殿外。

“公主在里面，沈大夫请进。”

我推开门。

殿内没什么摆设，简单得像间书房。

一张长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

永宁公主坐在案后，没施粉黛，一身素衣。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也看着她。

这是我头一回见她。

传闻里永宁公主参政多年，手段厉害，连朝臣都要让三分。

但眼前这人，看着很年轻，眉眼冷淡，倒不像外头说的那么凌厉。

她开口了，声音也冷淡。

“你不愿娶我？”

“不愿。”

“为什么？”

“我有妻。”

“她死了。”

“死了也是妻。”

永宁没接话，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在查柳氏的死。”

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

“公主怎么知道？”

“你去过太医署，问过当年的药案，还去过柳家祖宅，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你以为自己查得很隐蔽，其实每一步都有人看着。”

我没说话。

她又说：“本宫娶你，你才有资格进宫查。”

“什么意思？”

“柳氏当年的死，涉及宫中旧案，卷宗在宫正司，外人不得翻阅。”

她顿了顿。

“但驸马可以。”

我盯着她，慢慢听明白了。

“所以公主是在做交易？”

“是。”

“我允婚，公主就让我查？”

“不止。”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你允婚，本宫许你入宫正司，翻阅三年前的所有药案卷宗。”

“你抗婚，明日午时，以抗旨罪问斩。”

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我心上。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公主就不怕我查出什么不该查的？”

“怕。”

她也笑了，笑得很淡。

“但本宫更怕你不查。”

我愣了一下。

这话听着不对。

她怕我不查？

我正要再问，余光瞥见她手腕上系着个东西。

是个络子，颜色已经褪得很旧，但结法很特别。

双缠三绕。

这是阿蘅教我的，药铺独门的打法。

她说这样打出来的结不容易散，能保平安。

我盯着那个络子，喉咙发紧。

“这络子，是谁给公主的？”

永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才开口。

“你若允婚，自己查。”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半晌，我抬起手，咬破指尖。

血珠渗出来，我接过案上的婚书，在落款处按下手印。

血珠还没干，我抬起头，看着她。

“我娶你。”

“但我此生只会爱一个死人。”

永宁看着我，眼睛红了一圈。

她没哭。

只是笑了。

笑得像哭。

她伸手接过婚书，叠好，放进袖中。

“够了。”

她说。

“够了。”

我转身要走，她在身后叫住我。

“沈砚之。”

我回头。

她站在案后，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要查的真相，比你想的更残忍。”

“查到一半，别后悔。”

我没说话，推门走了出去。

殿外阳光很刺眼。

我眯着眼，手心里还残留着指尖的刺痛。

那碗桂花羹，那顶空帷帽，那个褪色的络子。

还有公主那句话。

“本宫更怕你不查。”

她到底在怕什么？

或者说，她到底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