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嬷嬷问完那句，也没等我答，侧身把门让开了。

“进来吧，外头冷，冻死在门口还得我收尸。”

我跨过门槛，凤冠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门在身后合上，药味一下子扑到脸上。

我认得这味，当归、黄芪，还有熬过了头的人参。

“我姓张，府里人都叫我张嬷嬷。”

她提着灯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也不回头。

“你是沈家哪位姑娘？”

“沈栖迟，三房庶出。”

她脚下顿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翻沈家的名册。

没翻到。正常，沈家自己翻也未必翻的到。

“规矩我只说一遍，你记住了。”

“世子病着，你是来冲喜的。冲喜冲的不是喜，是命。”

“三个月里世子好了，你是世子夫人。世子要是去了，你跟着一道去。”

我说知道了。

张嬷嬷回头看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这时候该哭。

我没哭。柳氏灌药那会儿我都没哭，这会儿更挤不出来。

走到二门，后头忽然有人喊小姐。

一个小丫头抱着包袱跑进来，一只鞋都跑丢了。

是青杏，沈家灶上烧火的丫头，今年十三。

她喘着气说，夫人临时指她来做陪嫁，轿子抬得太快，她一路没追上。

我看了眼她怀里的包袱，小得可怜，顶多两件换洗衣裳。

柳氏连陪嫁都给得这么抠，倒是从一而终。

张嬷嬷没说什么，只让青杏跟上。

当晚，我被送进了世子的屋子。

炭盆烧得很旺，外间药炉咕嘟咕嘟响着。

床上躺着个年轻男人，脸白得发青，嘴唇没一点血色。

这就是裴叙，京城都说他活不过开春。

张嬷嬷嘱咐我，世子夜里咳得厉害，让我警醒着点。

说完她退出去，门外咔哒一声，落了锁。

我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一动不动。

屋里很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坐了快半个时辰，床上的人忽然睁开了眼。

“侯府给你的月例，是多少？”

声音很清楚，不哑，也不喘。

我愣住了，脑子里飞快地过沈家的账。

账目我抄过几百页，各房月例我都背得出来。

唯独我自己那一栏，从来没有。

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他笑了，笑声很轻。

“答不上，那就是没有。”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看桌上那碟枣泥酥。

一共六块，摆得整整齐齐。

“以后这种点心，你替我把每一碟都分成三份。”

“分给谁？”

“你分就是了。”

他说完就闭上眼，脸色又灰败下去，跟刚才判若两人。

我坐在原处，没动，也没问。

在沈家十六年，我学会的头一件事就是别多嘴。

子时，外间的丫鬟端着参汤进来，扶起裴叙喂了半碗。

他喝得很慢，喉咙一动一动，看着确实像快不行了。

丫鬟喂完就走，剩下的半碗搁在桌上。

我等她脚步声走远，拔下头上的银簪。

簪尖探进汤里，搅了两圈，拿出来对着灯看。

没发黑，汤里没毒。

可这汤的颜色不对。

一两好参熬出来，汤该是深琥珀色，挂碗。

这碗淡得发黄，跟隔夜的茶水差不多。

我凑近闻了闻，参味飘在面上，底下是空的。

我端着灯去了外间，药炉还温着。

拿银簪拨开药渣，一片一片往外挑。

参片薄得透光，我数了数，一共七片。

全是芦头和参须，主根一片都没有。

再往底下拨，压着一层颜色发暗的旧渣，是拿来充分量的。

这碗参汤，量减得刚刚好。

少一分，人就断气。多一分，人就该见好了。

有人不急着要他死，只想慢慢耗着他。

我把药渣原样拨回去，银簪擦干净插回头上。

回到里屋，床上的人还闭着眼，呼吸平稳。

他刚才问月例那会儿，脑子比谁都清楚。

我不信他不知道这碗汤有问题。

后半夜，我靠着床柱眯了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老太君派人来叫我。

老太君住在正院，屋里暖得人发困。

她六十出头，眯着眼睛，说话慢吞吞的，听人说话总要侧着耳朵。

“好孩子，委屈你了。”

她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让丫鬟给我戴上。

镯子是老坑的，水头很足，够买沈家三房一年的嚼用。

我跪下叩谢，额头贴着地砖。

起身时，老太君抬手扶了我一把。

她袖口往下一滑，露出半页折着的纸。

纸是药房常用的竹纸，上头的字一闪而过。

我只看清了两个字，蜀漆。

那是一张方子，我在沈家祠堂抄过三十遍。

我抄的那份是十一味药。可那份底稿上有一处刮痕，墨色比别处浅。

我对着光看过，刮掉的那味药，就是蜀漆。

老太君已经收回了手，笑着问我昨夜睡得好不好。

我说好。

她点点头，让我回去好生伺候世子。

我退出门，青杏一直在廊下等着。

她跟上来，贴着我耳朵，声音压得极低。

“小姐，昨夜世子房里，那个病，是不咳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