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院子，我关上门，把佛珠拆了。

青杏守在门口，我坐在窗下，把那个小纸包摊开。

粉末黄褐色，磨得不算细，闻着青涩里带着苦。

我用指尖沾了一点，抹在舌尖上。

是瓜蒂，磨成粉就是瓜蒂散，吃下去能把胃里的东西全吐出来。

我盯着这包粉，看了很久。

周姨娘的意思我懂。

公府里要是有人给我下药，吃了这个，吐干净，兴许能捡回一条命。

她怕我在这里吃错东西，撑不到三个月后她来接我。

听着挺像个娘。

可瓜蒂只吐得出今天吃进去的，吐不出十六年喝下去的。

我闭上眼，把那碗安神汤从头过了一遍。

我五六岁那会儿，汤是温的，带着酸枣仁的甜味，还有茯苓的土腥气。

七八岁以后，甜味没了，汤也开始变凉。

再往后，只剩下苦，苦完舌根发麻。

那几年我话越来越少，柳氏打我板子，我也不觉得多疼。

府里都说三房那个庶女是哑巴，傻得连疼都不知道喊。

我一直以为是自己命硬。

现在想想，安神汤喝到最后，人会越来越木，这根本就不是安神。

我得试一试。

我把青杏叫进来，让她张嘴。

我拔下银簪，用簪尾轻轻压了一下她的舌根。

青杏当场干呕，眼泪都出来了。

“小姐，你这是做什么呀！”

我没答，转过簪子，在自己舌根上压了一下。

压到底，我才觉出一点点胀，喉咙动都没动。

我又让青杏去小厨房讨了一片黄连。

青杏咬了一角，苦得原地直跳。

我把剩下的整片含进嘴里，嚼碎了才尝出苦来。

舌头还是我的，可它被人压了十六年。

一个尝不出苦的人，就分不出药里加了什么。

这碗汤是谁送的，我比谁都清楚。

青杏看我半天不说话，小声问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说没有，让她把门关好。

我把瓜蒂粉重新包好，塞回袖子里。

东西是好东西，迟早用得上，只是我不会再拿它当成娘的心意了。

午后，张嬷嬷来说，沈家送冬衣来了。

送衣裳的是个圆脸丫头，我认得她，叫小满。

她是沈明蕴的陪嫁丫头，原本该跟着嫡姐嫁进来的。

小满把包袱放下，趁张嬷嬷转身，捏了捏冬衣的领口。

我等她走了，拆开领口的线，里头缝着一封信。

是沈明蕴的字，写得又急又乱，好几处墨都洇开了。

她说她逃婚没逃成，被抓回了侯府。

柳氏气疯了，要把她许给兵部刘家那个瘸腿的庶子。

她让我在公府装病，装得越重越好，侯府自会派人接我回去养病。

到时候换她进门，世子夫人的位置还是她的。

她还写，装不像就真病一场，药她让小满一并带来了。

我翻了翻冬衣，袖筒里果然掖着一小包药。

信的最后夹着半张纸，拓的是侯府内库钥匙的样子。

事成之后，内库里的东西任我挑。

我看完，差点笑出声。

沈明蕴拿侯府的内库许我好处，等于把柳氏的命门塞给了我。

这事要是露出去，头一个被收拾的就是她自己。

蠢是真蠢，狠也是真狠，连给我下药都想好了。

我把信扔进炭盆，看着它烧成灰。

那包药，我收进了袖子里，跟瓜蒂粉搁在一处。

钥匙拓样我留了下来，捏在手里掂量。

我没人，没钱，名分也是借来的，手里就这一张纸值钱。

押给谁，我得挑。

老太君袖子里藏着蜀漆的方子，她要么是给裴叙下药的人，要么跟我一样，被人瞒着。

是前一种，我拿这张纸过去，她多半会拿它去跟侯府谈价钱，顺手把我卖了。

是后一种，我就多了一个能说上话的人。

我在沈家熬了十六年，没赌过一次。

这一回，我想赌一把。

傍晚，我去了正院。

老太君正在喝茶，见我进来，笑着让我坐。

我没坐，跪下把拓样双手呈了上去。

“侯府托人送进来的，孙媳不敢私藏。”

老太君接过去，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她端茶的手停在半空，我在心里数着，一，二，三。

三息之后，茶盏落回了桌上。

“明蕴这孩子，胆子不小。”

她就说了这么一句，没问拓样是谁送的，也没问信里写了什么。

我低着头，等她往下问。

“信呢？”

“烧了。”

老太君看了我很久，久到我膝盖开始发凉。

然后她挥挥手，让我回去。

我起身往外走，脚刚迈过门槛，背后传来她的声音。

“张嬷嬷，你留下。”

声音不高，也没刻意压低。

当夜，裴叙房里的咳嗽声，一整夜都没停。

一声接一声，咳得撕心裂肺，守夜的丫鬟进进出出，端了三回痰盂。

我躺在外间的榻上，睁着眼听。

昨夜他一声没咳，今夜咳了一整宿。

这咳嗽是咳给谁听的，我还猜不出来。

我满脑子想的，是傍晚迈出门槛之后，背后那句没压低的话。

“去查，周姨娘十六年前，在哪家府上当过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