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正院就来人敲门，说宫里来了贵客。

青杏手忙脚乱给我梳头，簪子插歪了两回。

我按住她的手，自己把发髻挽好。

宫里的人不会无缘无故登公府的门，更不会天一亮就来。

我到正厅时，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上首坐着一位穿深青褙子的嬷嬷，五十上下，眉眼很淡。

张嬷嬷站在她身侧躬着腰，比伺候老太君还恭敬。

老太君没露面，说是昨夜受了风，起不来身。

下首坐着的那个人，我闭着眼都认得出来。

柳氏穿了一身绛紫，头上的赤金步摇一动不动。

她看见我进来，冲我笑了笑，跟在侯府时一模一样。

我给宫里的嬷嬷行了礼，又给柳氏行了礼。

嬷嬷姓秦，在太后宫里掌事，这是后来张嬷嬷告诉我的。

秦嬷嬷先说了几句吉祥话，赏下一对玉如意。

说是贺世子冲喜见效。

然后她放下茶盏，话锋一转。

“圣上近来龙体欠安，钦天监说，要一位冲喜之女入宫侍疾。”

“三个月，侍满了，自有恩典。”

屋里一下静了。

我低着头，听见柳氏的步摇终于响了一声。

“嬷嬷，这是天大的体面。”

柳氏笑得端庄，声音又软又稳。

“只是明蕴已许了公府，自然该是府里另一位小姐去。”

这话说得漂亮。

婚书上写的是沈明蕴的名字，坐在公府里的人却是我。

她嘴里的另一位小姐，就是我这个顶了名的庶女。

我进宫侍疾，三个月后回不回得来，全看命。

世子夫人的位子空出来，正好让她把亲女儿塞回去。

柳氏打算盘，从来不落空。

秦嬷嬷没接话，抬眼看我。

张嬷嬷也看我，嘴角往下压着。

我起身走到厅中间，跪了下去。

“回嬷嬷的话，妾身有一句话，不得不说。”

秦嬷嬷点了点头。

“冲喜之女，须八字旺，命格硬，且从未出过痘。”

“这是钦天监的老规矩，嬷嬷比我清楚。”

柳氏的笑还挂着，手里的帕子却攥紧了。

我抬起眼，冲秦嬷嬷笑了一下。

“侯府二小姐沈明蕴，去年冬才出的痘。”

“那会儿宫里赐过一回痘疹膏，是嬷嬷亲手经办的。”

秦嬷嬷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

我接着往下说，语气很平。

“母亲方才说，明蕴已许公府。”

“那当初合婚递来的，就该是明蕴的八字。”

“出过痘的女儿拿来冲喜，侯府是不懂规矩，还是不在乎？”

柳氏的脸，当场就裂了。

那张端了十六年的笑脸，从眼角开始往下垮，怎么也收不住。

“你胡说什么！”

“栖迟不敢胡说。”

我磕了个头，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

“去年冬明蕴出痘，母亲说是我从柴房带进去的脏东西。”

“那一回，我挨了二十板子。”

“板子是替谁挨的，侯府上下都看见了。”

这话我憋了快一年。

那二十板子打得我三天下不了床。

可我连哼都没哼，因为我根本觉不出多疼。

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可这笔账，柳氏还是得认。

秦嬷嬷放下茶盏，看了柳氏很久。

“沈夫人，侯府的女儿，宫里怕是不敢用了。”

她站起身，朝我抬了抬手，让我起来。

“世子夫人的身子要紧，地上凉。”

她走的时候在我面前停了一步，看我的时间比看旁人长。

我说不上那是什么意思，只先记下了。

柳氏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经过我身边没停，只低低说了一句。

“你跟你娘，一样会咬人。”

我没回她。

会咬人的狗不叫，这是我在柴房跟看门的老黄学的。

当夜，二更天。

青杏慌慌张张跑进来，说后门有人求见。

是个妇人，裹着头巾，不肯报名字。

我让她把人领进来。

门一开，那人先跪下了。

是周姨娘。

她穿着下人的粗布衣裳，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袖口刮破了一道，膝盖上全是泥，是翻墙时蹭的。

“迟儿。”

她一开口，眼泪就下来了。

“娘对不住你，当年换嫁，是那个毒妇逼的。”

她哭得很好。

声音不高，一抽一抽的，每句话中间都留着喘气的空。

她说柳氏拿她的命逼她，她不得不从。

又说她夜夜梦见我在柴房里冻着，醒来就睡不着。

还说那串佛珠，是她拼了命才求来保我的。

我坐在榻上一直听着，没打断。

青杏在旁边听得直抹眼泪。

周姨娘哭了足足一炷香，嗓子都哑了。

她终于停下来，抬头看我，等我开口。

我只问了她一个问题。

“我十六年里每夜那碗安神汤，是谁端进柴房的？”

周姨娘的哭声，卡住了。

她张着嘴，眼泪还挂在下巴上，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我没催她。

屋里只剩炭盆里火星炸开的声音。

她想答柳氏，可她不敢。

那碗汤是她亲手端的，守柴房的婆子见了十六年。

随便叫一个来问，当场就穿。

“迟儿，那是安神的，娘怕你夜里睡不好。”

“头几年是酸枣仁和茯苓，后来呢？”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后来里头加的是什么，娘知道吗？”

周姨娘的脸一下白透了。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裴叙站在门口，披着一件玄色大氅，脸上没有半点病气。

昨夜咳了一整宿的人，此刻站得笔直。

他没看周姨娘，径直走到我面前。

一样东西被放在了桌上。

是块乌木名牌，边角磨得发亮，上面的字却还清楚。

“周氏蕙娘，承恩公府，世子生母院，掌药宫女。”

周姨娘看见那块牌子，整个人瘫在了地上。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一点点发凉。

十六年前，她在公府当过差。

她管的是药。

裴叙俯下身，声音贴着我的耳边。

“沈姑娘，你娘当年下药害的，是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