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匣打开的瞬间，有股很淡的药香散出来。

我把那卷纸抽出来，就着月光看。

纸很薄，边角都碎了。

上头是我娘的字，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第一行只有四个字：

“知蘅莫哭。”

我盯着那四个字，指尖有点抖。

后头是三十张香方。

每一张都标了编号，写了配比和用途。

安神的，驱寒的，止咳的。

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可我娘教过我认字的法子。

她说，有些话不能明着说，得藏起来。

藏在香方里，藏在药性里。

我把第一张方子翻过来，对着月光照。

纸背上浮出一行极细的字。

“明婉之病，非天生。”

我手一顿。

往下看。

“三年前冬，婉病初起，老夫人遣人寻我配药。我查过药渣，内有长期服用之慢引，非急症，乃蓄意为之。”

“我欲禀告侯爷，当夜便有人来。”

“灌了一碗汤，说是老夫人赏的安胎药。”

“我那时已有五个月身孕。”

“汤入喉，便知不对。腹中绞痛，孩子没了，我也只剩半条命。”

“老夫人来看过一次，说我是病故，体面。”

“她让人抬棺材，我听见木板钉上的声音。”

“知蘅在我身边，捂着嘴不敢哭。”

“我把匣子塞给她，她攥得很紧。”

“我说，别哭，哭的人活不长。”

“她点头。”

“真乖。”

纸背上的字到这里就断了。

后头几张方子背面也有字。

写的是那碗汤的方子。

一味一味，标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行字，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此方可杀人于无形，需有孕五月以上，药效方显。”

“知蘅若有朝一日需用，切记——”

“药引须是饮者亲手所煎，旁人代劳则无效。”

我把纸翻回去，叠好，放回匣子里。

手没抖。

眼睛也是干的。

三年了，我早就哭不出来了。

柴房的那个冬天，我娘咽气之前，握着我的手。

她的手凉得像冰。

她说，知蘅，活着。

我说，好。

她就走了。

府里的人第二天来抬尸。

用的是最薄的棺材，连漆都没刷。

我跟在后头，一路送到乱葬岗。

他们把棺材扔进坑里，也不填土，转身就走了。

我蹲在坑边，看着那口棺材。

风吹过来，纸钱卷着土，糊了我一脸。

我擦都没擦。

就那么蹲着，蹲到天黑。

后来是秦嬷嬷来找我的。

她那时还在汤房做杂役，偷偷塞给我一个馒头。

我没吃。

我问她，我娘是不是病死的。

她看了我很久。

最后说，不是。

我说，我知道了。

从那天起，我就在等。

等一个机会。

等他们需要我的时候。

现在，机会来了。

……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汤房。

汤房在府里最偏的角落，靠着后厨。

一进门就是一股药味，熏得人头晕。

管事嬷嬷坐在门口剥药材，看见我，手顿了一下。

“三姑娘怎么来了？”

我福了福身。

“听闻三日后便是换命之期，知蘅心中惶恐，想为姐姐抄经积德。”

“可我不识几个字，抄经怕写错，冒犯了佛祖。”

“倒不如来汤房，亲手为姐姐煎药，也算尽一份心。”

管事嬷嬷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笑了。

“三姑娘倒是懂事。”

“也好，换命汤本就该药引亲手煎，才显诚意。”

“你既然来了，往后这差事就是你的了。”

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药渣。

“秦嬷嬷，带三姑娘去认认药材。”

秦嬷嬷从里间出来。

她头发花白了大半，腰弯得厉害。

看见我，眼神动了一下。

“姑娘跟我来。”

我跟着她往里走。

穿过两道门，到了最里头的小灶房。

四下没人。

秦嬷嬷关上门，转过身来。

“姑娘是来送死的，还是来索命的？”

我看着她。

“您怎么知道我不是真心换命？”

她冷笑一声。

“我在这府里干了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

“真心认命的人，眼睛是空的。”

“姑娘的眼睛不空。”

“里头有火。”

她说完，从袖子里掏出一包药材，搁在灶台上。

“这是明日要煎的方子，姑娘自己看。”

我把药包打开。

一味一味看过去。

当归、白芍、川芎、熟地。

都是寻常的补气药。

可最后一味，我捏在手里，放到鼻下闻了闻。

指尖一顿。

牵机引。

入口半个时辰，筋脉痉挛，七窍流血。

死得极快，也极惨。

这方子里的药，是要我的命。

不是明婉的。

我把那味药攥在手心里。

抬头看秦嬷嬷。

“换命汤该是我喝，怎么方子里是这个？”

秦嬷嬷也不瞒着。

“老夫人的意思。”

“换命是幌子，要你死才是真的。”

“大姑娘的病，本就是补出来的，再喝补药只会更重。”

“可你要是不死，大姑娘的病好不了，老夫人脸上也过不去。”

“所以这药，你得喝。”

“喝完，府里会说你是心甘情愿为姐姐换命，走得体面。”

“至于你是不是真心的，没人在乎。”

她说完，叹了口气。

“姑娘，听我一句劝，别挣扎了。”

“这府里，庶女的命不值钱。”

我低下头，把那味药倒进袖子里。

然后笑了。

“嬷嬷说得对。”

“可我这条命，既然不值钱，那就得死得有用些。”

秦嬷嬷一愣。

我抬起头，看着她。

“您当年那位姑娘，也是这么没的吧？”

她脸色一变。

我继续说。

“府里说病故，可您心里清楚，不是。”

“您女儿是被谁害死的？”

秦嬷嬷的手抖了一下。

半晌，她才开口。

“大姑娘身边的丫鬟，碧螺。”

“我女儿伺候大姑娘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药碗。”

“碧螺说她是故意的，当场就让人拖下去杖毙了。”

“老夫人说，规矩不能坏。”

“我连尸首都没见着。”

她说完，眼眶红了。

我走上前，握住她的手。

“嬷嬷想不想让碧螺也尝尝那滋味？”

秦嬷嬷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狠意。

“姑娘有法子？”

我点头。

“有。”

“不过得嬷嬷帮我。”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狠狠点了下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