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汤房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我绕去了明婉的院子。

她院子在府里最好的位置，靠着花园，三面都是廊子。

冬天生两个炭盆还嫌冷。

我站在院门外，没进去。

碧螺端着药碗从里头出来，看见我，挑了挑眉。

“哟，三姑娘这是来送行了？”

我福了福身。

“想来看看姐姐。”

“大姑娘身子可好些了？”

碧螺冷笑一声。

“姑娘的身子，还得等你喝了那碗汤才能好。”

“别在这儿装孝顺，早干嘛去了。”

她说完，端着碗就要往里走。

我叫住她。

“碧螺姐姐。”

她回头。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

“这是我在汤房讨来的安神香，说是能让姐姐睡得安稳些。”

“姐姐拿去用吧。”

碧螺狐疑地看着我。

“你这么好心？”

我低下头。

“我也是沈家的女儿，姐姐好了，我也脸上有光。”

碧螺接过纸包，打开闻了闻。

确实是安神香的味道。

她这才收起来。

“算你识相。”

转身进了屋。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走。

等到屋里的灯灭了，我才转身。

回房的路上，我遇见了秦嬷嬷。

她压低声音问我。

“姑娘，那包东西……”

我打断她。

“不是毒药。”

“是让人越睡越虚的药引子。”

“量下得足，三个月后才见效。”

“到时候查，也查不到煎药的人头上。”

秦嬷嬷愣了一下。

“那姑娘图什么？”

我笑了笑。

“图她病得更重。”

“病重了，老夫人才会急。”

“急了，就会乱。”

“乱了，就该轮到我出手了。”

秦嬷嬷看着我，半晌没说话。

最后，她叹了口气。

“姑娘真像您娘。”

“您娘当年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可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

我没接话。

我娘算得再死，最后还是输了。

因为她心软。

她舍不得我，所以才会被人抓住破绽。

我不会。

我谁都不在乎。

……

三天后，明婉病情突然加重。

我在房里听说的时候，正在翻我娘留下的方子。

丫鬟进来通传，说老夫人召我去正堂。

我放下方子，整了整衣裳，慢慢走过去。

正堂里，老夫人坐在上首，脸色铁青。

明婉躺在软榻上，脸肿得不成样子。

她看见我进来，眼睛里闪过一丝恨意。

“祖母！是她！”

“一定是她在药里动了手脚！”

老夫人看向我。

“老三，你去汤房煎药，可曾动过手脚？”

我跪下。

“回祖母，孙女不敢。”

“孙女每日煎药，都是秦嬷嬷在旁边盯着的。”

“药材也是管事嬷嬷亲自配的，孙女不敢乱动。”

明婉挣扎着要坐起来。

“她撒谎！”

“她一定是换了药！”

老夫人沉着脸，挥了挥手。

“来人，去汤房查。”

婆子应声下去。

不多时就回来了。

“回老夫人，汤房的药材都在，方子也没错。”

“秦嬷嬷说，三姑娘煎药的时候，她一直盯着，没出过岔子。”

明婉不信。

“不可能！”

“我喝了她的药，病情就重了！”

“一定是她！”

老夫人皱眉。

“婉儿，你这是糊涂了。”

“老三一个庶女，她敢害你？”

“再说，她也没那个本事。”

明婉眼眶红了。

“祖母不信我？”

老夫人叹了口气。

“不是不信你，是你这病，本就反反复复。”

“太医也说了，得静养。”

“你这几日不肯好好喝药，病情自然就重了。”

“怎么能怪到老三头上？”

明婉愣住。

“我……我不肯喝药？”

老夫人点头。

“碧螺说的，你这几日喝药都是推三阻四，说苦，不肯喝。”

“婉儿，你这是不听话。”

明婉张了张嘴，想辩解。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确实不敢喝药。

因为我给她放了那包东西。

她以为是毒药，所以这几天一直拖着。

可她不敢说。

说了，就是承认她怀疑我。

怀疑我，就是承认她怕我。

她一个嫡女，怕一个庶女。

传出去，她的脸往哪儿搁。

老夫人看她不说话，脸色更沉了。

“婉儿，你让祖母失望了。”

明婉咬着唇，眼泪掉下来。

“祖母……”

老夫人摆摆手。

“行了，这事儿就这么着吧。”

“老三，你回去。”

“婉儿的药，你继续煎。”

我应声退下。

出了正堂，我听见里头传来明婉的哭声。

还有老夫人不耐烦的训斥。

我站在门外，勾了勾嘴角。

果然，乱了。

……

当天夜里，老夫人把父亲叫进了书房。

我趴在窗外，听了个全。

“婉儿的病不能再拖了。”

“换命之期，提前到三日后。”

“就在她及笄礼那天。”

父亲迟疑。

“及笄礼当天？”

“这……不太合适吧？”

老夫人冷声道。

“有什么不合适的？”

“宾客都在，正好见证婉儿病愈。”

“也显得咱们沈家，姐妹情深。”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那老三……”

老夫人打断他。

“老三的事，你不用管。”

“她喝了换命汤，自然就没了。”

“到时候体体面面地发送出去，也算尽了咱们的情分。”

父亲没再说话。

只应了一声“是”。

我贴在窗上，手心全是汗。

及笄礼。

三天后。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