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礼那天，天还没亮，府里就忙开了。

廊下挂满了灯笼，院子里搭了戏台。

宾客从辰时就开始到了。

我被关在西厢房里，没人搭理。

直到午时，秦嬷嬷才端着一碗药进来。

她把药碗搁在桌上，看着我。

“姑娘，时辰到了。”

我看着那碗药。

汤色很深，闻着有股苦杏仁的味道。

秦嬷嬷压低声音。

“我已经按您说的，把牵机引换成了假死引。”

“喝下去，两个时辰心跳微弱如死，之后自醒。”

“可姑娘，万一出了岔子……”

我端起碗。

“不会有岔子。”

“我娘留下的方子，错不了。”

秦嬷嬷还想说什么，我已经仰头把药喝完了。

药入喉，苦得要命。

可我一滴都没漏。

碗底见光，我把碗递给她。

“嬷嬷，接下来就看您的了。”

秦嬷嬷眼眶红了。

“姑娘放心，老奴一定照您说的办。”

她接过碗，转身出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等着药效发作。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眼前开始发黑。

心跳越来越慢。

手脚冰凉。

最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

等我再有意识的时候，周围一片漆黑。

我动了动手指。

碰到的是木板。

棺材。

我被装进棺材了。

按理说，假死引的药效，两个时辰就该散了。

我现在能动，说明时间到了。

可棺材为什么还是关着的？

我试着推棺材板。

推不动。

又试了几次，还是推不开。

不对。

这棺材被人从外面钉死了。

我停下动作，脑子飞快地转。

按照计划，我喝药“死”后，秦嬷嬷会把我装进薄棺，放在灵堂。

两个时辰后，她会借口上香，掀开棺材板，让我“活”过来。

到时候满堂宾客都在，我“死而复生”，必定震动全场。

老夫人想杀我灭口也来不及。

可现在，棺材被钉死了。

计划出了变故。

是秦嬷嬷出事了？

还是有人察觉了？

我正想着，棺材外头传来脚步声。

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然后，有人俯身贴近了棺材板。

一个女声，轻飘飘地响起。

“妹妹，你怎么‘死’得这么慢。”

是明婉。

我屏住呼吸。

她继续说。

“我等了两个时辰了，还以为你真能活过来。”

“不过现在看来，你也就这样。”

“秦嬷嬷说你喝的是假死药？”

“可惜啊，就算是假死，钉在棺材里，也得憋成真死。”

她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凉得透骨。

“妹妹，别怪姐姐心狠。”

“这条命本来就该是我的。”

“你拿去用了十六年，也该还回来了。”

她说完，拍了拍棺材板。

“好好走吧。”

“下辈子，别再投胎做庶女了。”

脚步声远去。

然后，门关上了。

灵堂里又只剩我一个人。

我躺在棺材里，盯着头顶的黑暗。

黑得像三年前的柴房。

我娘就是在那种黑暗里，咽下最后一口气的。

那时候我还小，只会哭。

现在不会了。

我摸了摸袖子，里头还藏着那根银针。

我娘留下的。

她说，这世上最硬的东西，不是刀，是人的命。

只要命还在，就能翻盘。

我把针抵在棺材板的缝隙上，一点一点地撬。

木板钉得很死，撬了很久，才松动了一条缝。

外头的光漏进来。

我听见堂外传来嘈杂的声音。

有人在说话。

“谢将军大驾光临，真是侯府的荣幸。”

是父亲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年轻男声，冷淡疏离。

“侯爷客气了。”

“在下今日前来，是奉旨协查三年前军饷案。”

“听闻案中涉及侯府，特来讨教。”

父亲的声音一顿。

“谢将军说笑了，侯府清清白白，何来涉案一说？”

那年轻男声没接话。

停了片刻，他又问。

“听闻今日是令千金的及笄礼？”

“怎么灵堂里停了口棺材？”

“侯府这是在办喜事，还是办丧事？”

满堂寂静。

半晌，父亲才硬着头皮答。

“是……是小女换命，不幸夭折。”

“正准备发送。”

年轻男声又问。

“换命？”

“用的什么方子？”

父亲答不上来了。

我听见老夫人的声音，沉着嗓子接话。

“谢将军，这是侯府家事，不便外传。”

年轻男声冷笑。

“家事？”

“侯府的家事，倒真是别开生面。”

他顿了顿，接着说。

“我今日来，还有一事。”

“三年前，军饷案中失踪的账本，昨日在城郊查到了。”

“账本上，有侯爷的亲笔签押。”

“侯爷，可需要本将军当众念一念？”

满堂哗然。

我趴在棺材缝隙上，看见堂外人影晃动。

所有人都慌了。

只有那个年轻男人，站在人群中间，腰杆笔直。

他穿着玄色武服，腰间佩剑。

眉眼冷峻，不带一丝笑意。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灵堂的方向。

隔着棺材板，我看不清他的脸。

可我知道，他在看我。

准确说，是在看这口棺材。

我握紧了手里的银针。

棺材里黑得像三年前的柴房。

那时候我只会等。

等我娘醒过来，等有人来救我。

可这一次，我不会再等了。

我要自己开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