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过去第三天，陆嘉铭给我发了条微信。

“晚晚，下午三点，老地方，咱们好好谈谈。”

老地方是锦华路口那家咖啡馆，我们第一次约会就在那儿。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靠窗那张四人桌已经坐满了。

陆嘉铭坐在正中间，衬衫熨得一个褶都没有。

苏甜甜挨着他坐，双手捧着一杯热牛奶。

我妈坐在她旁边，包搁在腿上，攥得紧紧的。

我爸缩在最外头，半个屁股挂在椅子边上。

一桌四个人，谁也没想起来给我留把椅子。

服务员从隔壁桌拖了一把过来，我只能坐在过道上。

“晚晚，来了啊。”

陆嘉铭冲我点点头，客气得像在见客户。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A4纸，推到我面前。

纸是新打印的，摸着还有点热乎。

标题加粗，二号字：《婚约解除补偿方案》。

我低下头，一行一行往下看。

最上面一行写着：三年恋爱车马礼物折旧，18万。

后面还很贴心地附了明细。

每周接送的油费，按三年一百五十六周算。

情人节那束花三百九十九，按全额计入。

送我的那只包原价一万二，折旧后按九千算。

我看到这儿，差点笑出声来。

包是我在背，折旧倒是记在他账上。

陆嘉铭在公司做财务，这手艺总算没白学。

往下一行：订婚宴垫付押金及各项开支，22万。

酒店押金、婚庆策划、喜糖伴手礼、司仪跟妆，一项不落。

最后一行的字号最大，还标了红。

苏甜甜名誉受损与精神创伤补偿，28万。

底下用红笔圈了个数：合计68万。

再往下是一行小字：请于三十日内一次性付清。

我把纸放平，指尖压在那个“28万”上。

“精神创伤？”

苏甜甜立刻垂下眼，往陆嘉铭那边缩了缩。

“姐，那天那么多人看着，我好几晚都睡不着。”

她声音细细的，说完还咳了两声。

我想起她那条朋友圈，杯沿上的口红印很完整。

睡不着觉的人，口红倒是涂得挺稳。

我妈清了清嗓子，身子往前探了探。

“晚晚，你也别揪着字眼不放。”

“甜甜现在怀着孩子，受不得刺激。”

她说这话的时候，特意看了陆嘉铭一眼。

陆嘉铭没否认，伸手替苏甜甜拢了拢外套。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

三年前他追我的时候，也这么替我拢过外套。

“你做姐姐的，吃点亏怎么了？”

我妈又补了一句，嗓门压着，字字都很清楚。

“一家人，钱的事好商量，别闹到让外人看笑话。”

我转过头，看了我爸一眼。

他两只手搁在桌子底下，来回地搓。

指节搓得发红，面前那杯咖啡一口没动。

从我进门到现在，他一个字都没说。

我把清单从头又看了一遍，看得很慢。

陆嘉铭有点等不及了，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晚晚，数字我都核过，没有一笔虚报。”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订婚宴的押金，是谁付的？”

陆嘉铭的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很短，半秒都不到，又落回我脸上。

“反正都是要结婚的，谁付不一样？”

“那就是说，押金不是你付的。”

“晚晚，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

苏甜甜抢在他前头开了口。

“姐姐不会连这点钱都想赖吧？”

她眼圈说红就红，比我家那台老微波炉热得还快。

邻桌有个大姐扭过头，看了我们一眼。

我妈赶紧把声音放低，一个劲冲我使眼色。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然后把那张纸对折，推回到陆嘉铭面前。

“钱，我可以跟你们谈。”

四个人同时抬起头看我。

我妈的嘴半张着，准备好的那套词大概还没用完。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今天你们四个人，在这张纸上签个字。”

“写清楚，双方自愿，互不相欠。”

“签了字，这68万我就认。”

桌上一下安静了，只剩咖啡机在后头嗡嗡响。

陆嘉铭先反应过来，眼睛亮了一下。

我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他每回算出一笔划算的账，都是这副样子。

苏甜甜扯了扯他的袖子，嘴角压都压不住。

我妈却一巴掌按在了桌面上。

“签字？你想干什么？”

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突然会说话的家具。

“不想干什么，就是图个清清楚楚。”

我端起面前那杯美式，拿小勺慢慢地搅。

咖啡馆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正对着我后脖子吹。

可手里这杯咖啡是热的。

比昨晚家里那碗汤，暖和多了。

昨晚我妈炖了排骨汤，满满一大锅。

她拿着汤勺先给苏甜甜盛，捞了一碗尖的排骨。

又给我爸盛了一碗，带了两块肉。

轮到我的时候，勺子在锅底刮了一圈。

舀上来一碗清汤，漂着几片葱花。

“晚晚在减肥，喝汤就够了。”

我没减肥，我也没吭声。

苏甜甜啃着排骨冲我笑：“姐，你真乖。”

那碗汤我喝完了，一滴都没剩。

人得吃饱，后面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办。

陆嘉铭已经从公文包里掏出了钢笔。

黑色的，笔帽上刻着他名字的缩写。

那是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

也不知道这支笔的折旧，算在了哪一行。

他把笔帽拧开，笔尖朝下，正要往纸上落。

“嘉铭，你先别签。”

我妈突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她转头看我，语气一下软了下来，软得我后背发凉。

“让晚晚先把镯子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