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镯子呢？今天戴着没有？”

我刚在玄关换完拖鞋，我妈就堵在了跟前。

咖啡馆那张纸最后谁都没签。

我妈说一家人的事，关起门来才好说话。

客厅的灯开得很亮，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

苏甜甜窝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脸色恹恹的。

我爸坐在餐桌边，低着头看手机。

我妈跟着我进了客厅，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镯子拿出来，给甜甜戴一阵子。”

“她受了惊吓，金子压惊，老辈人都这么讲。”

“再说外头那些人嘴碎，也好堵一堵。”

“甜甜戴着你的镯子出门，人家就知道你俩没生分。”

我左手腕上就戴着那只镯子。

老式的绞丝金镯，外婆年轻时候打的。

她自己戴了快四十年，接口那儿磨得很细。

我十八岁那年，她从手上褪下来，套到了我手上。

这些年我洗碗都要先摘下来，放进小盒子里。

“这个不行，我不给。”

我妈愣住了，像是没听清我说什么。

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回当面跟她说不。

苏甜甜的眼圈又红了，这回比咖啡馆里还快。

“姐姐连一个镯子都舍不得。”

“难怪嘉铭哥要跑。”

她说完就开始掉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毯子上。

我妈心疼的直拍她的背，回头瞪我。

“你看看你，把妹妹气成什么样了！”

我没接话，把左手往身后收了收。

就这么一个动作，苏甜甜掀开毯子站了起来。

刚才还虚得坐不住，这会儿倒挺利索。

“我就戴几天，又不是不还你！”

她扑过来抓我手腕，指甲掐进了我的肉里。

我往回抽手，她死活不松开。

我拿右手护住镯子，她就伸手来掰我的手指。

两个人一拉一扯，退到了茶几边上。

我小腿撞上茶几，整个人往后一歪。

手腕跟着甩了出去，镯子正磕在茶几角上。

啪的一声，很脆，满屋子都听得见。

手腕上一轻，空了。

镯子从接口那儿断开，两截落在地砖上，滚了半圈。

苏甜甜手一松，顺势往地上一坐。

她捂着自己的胳膊，哭声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姐姐你推我！”

我妈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地上那两截看都没看。

她冲过去扶住苏甜甜，回头冲我吼。

“晚晚！你怎么能动手！”

我站在原地，一步都没动。

茶几上那盘苹果被撞翻了，有一块滚到我脚边。

我爸从餐桌边站了起来，又慢慢坐了回去。

他手机屏幕一直亮着，停在同一页上没翻过。

我低头看着那两截镯子，金色发暗。

外婆给我戴上它那天，外头下着小雨。

她攥着我的手，用拇指在镯子上摸了好几遍。

“囡囡，镯子是圆的，做人要留个圆全。”

“但要是有人欺到你头上，镯子断了，就当是断念想。”

那时候我没听懂，现在我懂了。

我蹲下去，把两截镯子一根一根捡起来。

断口有点扎手，我抽了张纸巾，仔细包好。

苏甜甜还在哭，我妈还在骂。

那些话从我耳朵边上过，一个字都没留下。

我拉开手包，把纸巾包放进内袋，拉好拉链。

然后站起来，看着客厅里的三个人。

“断了好，断了的我也要收好。”

我把手包挎上肩，轻轻拍了两下。

“因为这是外婆给我的，不是给这个家的。”

客厅里一下没了声音。

苏甜甜的哭声停了半拍，又接着续上了。

我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反锁。

晚上十点多，我给外婆打了个电话。

外婆睡得晚，响了两声就接了。

“囡囡啊，晚饭吃了没有？”

“吃过了，外婆。”

我什么都没说，就靠在床头听她絮叨。

楼下张阿姨家的狗又生了一窝，四只黄的一只黑的。

小区要装电梯，每户摊三千二，老刘头不肯交。

他在楼道里骂了一下午，嗓子都骂哑了。

菜场门口那家馄饨从八块涨到十块，外婆发誓再也不去了。

我听着听着，鼻子有点发酸。

外婆说了半个多钟头，最后打了个哈欠。

“不早了，囡囡早点睡吧。”

“外婆，我想问你个事。”

“问吧，外婆听着呢。”

“三年前你替我相看那个人，当时为什么摇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

我能听见她家那台老挂钟的走针声。

过了两秒，外婆开口了，声音一点都不困了。

“囡囡，你要开始收拾了？”

我没回答，手指在手包拉链上来回地划。

外婆在那头轻轻笑了一声。

“外婆这就去买高铁票。”

“放心，我口袋里还揣着一样你妈做梦都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