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电话挂了以后，我在床头坐了很久。

门外我妈还在哄苏甜甜，声音隔着门板嗡嗡的。

我换了身衣服，挎上手包出了门。

走的时候没人拦我，也没人问我去哪儿。

出租屋在城西，离家四站地铁。

这间屋子是我三个月前租的，一个月一千八。

家里没有一个人知道它的存在。

我开了灯，拉开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

里头躺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缠着三圈白线。

我把包着镯子的纸巾放进抽屉最里面。

然后把文件袋拿出来，一圈一圈解开线。

里面的纸叠起来，有一指多厚。

最上面那张，是三个月前的一张朋友圈截图。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我发了条只给三个人看的动态。

“订婚宴改到十月了，最近太忙，大家先别问。”

能看见的三个人，是我妈、苏甜甜，还有陆嘉铭。

订婚宴一直定在九月十八号，压根没改过。

我那会儿发这条，是因为陆嘉铭不太对劲。

他手机开始扣着放，洗澡也要带进浴室。

苏甜甜来家里吃饭，筷子老往他碗里伸。

我没吵也没问，就发了这么一条朋友圈。

发出去五分钟，苏甜甜点了个赞。

又过了两分钟，陆嘉铭的消息就来了。

“改十月了？那我十月那几天正好空出来。”

我故意晚了半个钟头才回他。

“嗯，甜甜跟你说的？”

他回得很快，快到像是一直攥着手机。

“她刚私信提醒我，怕我记错日子。”

第二天，我在他电脑上看到一张订单。

十月二号到七号，三亚，海景双人房。

入住人那栏，第二个名字是苏甜甜。

我截了图，关掉网页，替他把电脑合上。

那天中午我照常给他煮了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他吃得满头汗，还夸我手艺见长。

说句公道话，那两个荷包蛋是真心煮的，后面的事就不是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喊累。

筹备婚礼确实累，我喊累也喊得很真诚。

我当着他的面揉太阳穴，说供应商电话接得耳朵疼。

“嘉铭，这是你在我家人面前表现的机会。”

“你来当联系人，我妈肯定觉得你靠谱。”

陆嘉铭这人最好面子，一听就答应了。

酒店合同签的是他的名字，联系电话留的也是他的。

婚庆公司那边，我让他帮着把把关。

他翻了两页，顺手就在订单上签了字。

喜糖喜酒是苏甜甜自己揽过去的。

她说姐姐太辛苦了，这点小事她来跑。

我笑着说好，请她在采购单上签了“协助办理”。

三百份请帖的落款，我一份都没留自己的名字。

我跟陆嘉铭说，男方落款显得大气，长辈看着舒服。

他还专门找人设计了烫金字，拿给我看了好几回。

最要紧的是那笔押金。

酒店要二十二万，我说手头紧，能不能缓一缓。

陆嘉铭当场就转了账，说这是他的诚意。

后来他列那张六十八万的清单，这二十二万排在第一行。

他说这些都是为我花的钱，我得认。

文件袋里，酒店合同、婚庆订单、采购单、请帖打样，一张不少。

每一张的签名栏上，都是他们俩的字。

我按日期一张张排好，铺满了半张书桌。

九点四十，手机响了，是个座机号码。

“您好，请问是苏小姐吗？”

“我是锦华酒店宴会部的，我姓王。”

王经理声音很客气，咬字清楚，像在念稿子。

“您是我们档案里登记的备用联系人，按流程通知您一声。”

“陆先生和苏小姐昨天下午来电，取消了九月十八号的宴席。”

我问他：“哪位苏小姐？”

电话那头翻了两下纸。

“苏甜甜小姐，登记的是协助办理人。”

“按合同约定，这属于违约取消，定金不予退还。”

“剩下的尾款要在七日内结清，一共二十一万四千元。”

我说：“好的，我知道了，您辛苦。”

王经理顿了一下，大概没碰上过这么配合的。

“那苏小姐，您这边还有什么疑问吗？”

“没有，合同是谁签的，您找谁就行。”

他说了声明白，语气一下轻快了不少。

挂了电话，我拿笔在合同复印件上画了个圈。

陆嘉铭退宴席这一步，我大概猜得到他怎么算的。

婚不结了，场子退掉，押金写进清单，回头找我要。

他算准了我脸皮薄，没算到合同上的名字。

手机在桌上接着震，一下比一下急。

婚庆公司的通知系统绑的是陆嘉铭的号码。

宴席一取消，三百位宾客就同时收到了“婚礼取消”的短信。

我点开那个叫“老街坊喜事群”的群聊。

未读消息已经九十九加了。

“晚晚这婚怎么说不结就不结了？”

“我礼金都包好了，红纸都买了两张。”

“请帖落款是陆嘉铭，短信也是他那边发的吧？”

往上翻，陈姨的语音一条接一条，全是六十秒。

我点开最新那条，她嗓门大得手机都在抖。

“新郎换人了？请帖上写的是陆嘉铭的名字！”

“谁取消的谁出来解释，别让晚晚一个姑娘家背锅！”

底下一排人跟着回“对”，还有人发了个拍桌子的表情。

我没在群里说一个字，把群设成了免打扰。

然后打开和陆嘉铭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停在三天前，是他发来的那张清单。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打，打完又看了一遍。

“清单我认。”

“六十八万里，你垫的二十二万押金和二十一万四的尾款，去找酒店要。”

“单子上是你的签名。”

点了发送，我把手机扣在文件袋上。

还没来得及去倒杯水，屏幕就亮了。

三秒都不到，是陆嘉铭的电话。

我接起来，他那头喘得很重，像是一路跑上楼的。

“苏晚。”

他喊了我一声，声音第一次在抖。

“你早就在等我跳，对不对？”

我没急着回答，低头看了眼桌上那张三亚订单的截图。

然后我开口，只回了他一句话。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