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雨停了，崔氏的人比太阳先到正院。

来传话的是她身边的周嬷嬷，站在廊下不肯进门。

“老夫人请夫人去荣寿堂，说有要紧事商量。”

我换了身素色褙子，跟着她穿过大半个侯府。

荣寿堂里人坐得很齐，管家和各房管事都在。

顾婉坐在崔氏下首，手边摆着我那套汝窑茶具。

天青釉的盏子，她端得很稳，比我端着好看。

崔氏没让我坐，先慢慢喝完了一盏茶。

“明蕴，你进门十年了。”

“府里的事管得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垂着眼，应了一声是。

“婉儿心细，手也巧，又是自家孩子。”

“今年中秋宴的赏罚，就让她来报吧。”

满屋子没人出声，几个管事偷偷往我这边瞟。

昨夜侯爷才说让我报，今早就换了人。

崔氏大概觉得这样还不够，又补了一句。

“婉儿头回当家，我怕她手忙脚乱。”

“宴期往后挪三日，挪到十八再办。”

“你呢，就安心礼佛，别操这份心了。”

挪一场宴给姨娘练手，我嫁进来那年都没这排场。

顾婉放下茶盏，起身朝我福了福。

“姐姐别怪我，都是老夫人抬举。”

她嘴上说得软，下巴却抬得很高。

“妹妹能干，是侯府的福气。”

我说完这句，崔氏的眉头松开了一点。

她要的就是这个，我认了，她就赢得体面。

从荣寿堂出来，日头已经晒到了廊檐上。

阿九跟在我身后，一路攥着帕子，没说一句话。

回正院不到一个时辰，管家刘福就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只空樟木箱子。

“夫人，老夫人吩咐，把历年赏赐名录交出来。”

“婉姑娘要核对，晚了怕赶不上十八的宴。”

阿九挡在书架前，脸涨得通红。

“那些名录是夫人一笔一笔记的。”

“十年了，一个字都没错过！”

刘福赔着笑，腰弯得很低，脚却一步没退。

“阿九姑娘，我也是奉命办事，别为难我。”

我让阿九让开，自己走到书架前。

名录一共十本，从我进门那年记起。

哪年谁得了几匹缎子，谁领了几两赏银，都在上面。

老夫人寿辰那年赏出去多少，侯爷升爵那年又赏了多少。

这些账，刘福自己都未必记得清。

小厮把十本册子一本本码进箱子，盖上了盖。

刘福拱了拱手，正要往外走，我叫住了他。

“刘管家稍等，西院的丫头还在外头吧？”

顾婉的丫头叫翠缕，确实跟来了。

她在院门口探头探脑，大概是来看笑话的。

我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藕荷色缎面，绣着合欢花。

阿九看见那只锦囊，脸一下子白了。

我把锦囊放进翠缕手里，当着刘福的面。

“替我贺婉姑娘头一回当家。”

“请她得空时，亲手打开。”

翠缕捧着锦囊，看看我，又看看刘福。

刘福也愣在原地，眼珠子转了两圈。

被夺了权还上赶着送礼，这种主母他大概头回见。

“刘管家做个见证，免得日后有人说我小气。”

他连声应着，带着人和箱子走了。

箱子抬出院门时，有个小厮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不用等到晚上，全府都会知道，正院这位又让了一回。

晚上阿九关了门，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小姐，那是半幅贡绣图谱啊！”

“您贴身带了十年，那是您的命根子！”

“怎么能就这么给了她？”

我伸手扶她，她不肯起，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十年前沈家把我嫁进来，嫁妆单子写了很长一串。

真正属于我的，只有我娘留下的几样东西。

半幅图谱是其中一样，另半幅早被嫡母柳氏拿走了。

阿九从小跟着我，知道这东西有多金贵。

“你先起来，我慢慢跟你说。”

她这才爬起来，跪久了腿发麻，扶着桌角站着。

我打开妆台下的紫檀匣子，从夹层里取出一卷绢。

绢上是完整的一幅绣样，合欢缠枝，针脚细密。

阿九看直了眼，半天没合上嘴。

“这是全的？”

“图谱我早就补全了，七年前补的。”

“缺的那半幅针法，我照着我娘的笔记推出来的。”

“推了整整三年，废了四十多块绢。”

阿九张着嘴，又问：“那锦囊里装的是什么？”

我把那卷绢放进匣中一处空位，抚平了边角。

“是一张保书，当年她外祖家押在我手里的。”

那年顾婉外祖家出了事，四处找门路都碰了壁。

最后是许家老太太求到我跟前，跪在正院门口。

我帮了，代价是一张按了手印的保书。

“上面写了什么，顾婉从来不知道。”

“她一直以为，她能进侯府，是老夫人心疼她。”

阿九愣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

“小姐，这十年您每丢一样东西，都留了后手？”

我没答，把匣子锁上了。

锁扣咔嗒一声，阿九在旁边听得一抖。

匣子里原先差三样，补全的图谱一归位，就只差两样了。

二更天，西院那边忽然闹了起来。

阿九出去打听，回来时一路小跑，鞋都跑掉了一只。

“小姐，西院的灯全点上了！”

“翠缕说，姨娘打开锦囊只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手里那只汝窑盏，当场摔在了地上。”

我低头拨了拨灯芯，灯火跳了两下。

九件茶具，现在只剩八件了。

我想，她这会儿应该已经看到最后一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