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匣子最底下那张旧纸抽出来时，阿九正在剪灯花。

明日就是十八，侯府的中秋宴要开了。

那张纸黄得发脆，我捏着它的手不敢用力。

“小姐，这是什么？”

“一张方子的底稿，我娘的方子。”

阿九放下剪子，凑过来看。

纸上的字很小，写得密，有几处被水洇过。

右下角有一枚指甲盖大的印，是一朵合欢。

“你还记得十年前，京城闹的那场大疫吗？”

阿九点头，脸色变了变。

那年她才十一，亲眼看见城南的巷子一条条封死。

每天早上，板车从沈府后门外推过去，盖着草席。

我娘死得早，留给我一箱医书和一本手札。

疫病起的第七天，我把自己关在屋里翻了三夜。

方子是照我娘手札里的一张旧方改的。

去了两味药，添了三味，又改了煎法。

我托人送去城南的施药棚，第一锅药下去，有人退了热。

半个月后，城南三万人，活下来大半。

阿九听到这里，眼眶已经红了。

“那这方子，后来怎么到了宫里？”

“我嫡母献上去的，署的是她自己的名。”

那年柳氏得了一块御赐的匾，挂在沈府正堂。

匾上写着四个字，济世仁心。

我从匾底下走过去，嫁进了侯府。

没多久，沈府的门槛就被说亲的人踏破了，不过是给嫡姐的。

阿九攥着衣角，咬牙咬得腮帮子都鼓起来。

“她凭什么！”

“凭她是嫡母，我是庶女。”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倒没觉得多难受。

十年了，该疼的那几年早疼过了。

我指着底稿右下角那枚合欢印给阿九看。

“柳氏誊抄的时候，没留意这个。”

“她献上去的是誊本，底稿留在了我手里。”

“可誊本的边角，她连这朵合欢一起描了。”

柳氏不懂医，也不懂这枚印。

她以为只是个好看的花样，随手就照着描了。

阿九睁大了眼：“这印有什么讲究？”

“我娘的医术，师从先帝时的一位女医官。”

“长公主幼时体弱，就是那位医官一手调理大的。”

“合欢纹，是她那一门的记号。”

阿九倒吸了一口气，手里的灯花剪掉在了地上。

方子送进宫的第三个月，有个老嬷嬷来过侯府。

她说是替宫里看看新嫁娘，坐了不到一盏茶就走。

走之前，她在廊下低声跟我说了一句话。

“合欢纹的主人，殿下记着。”

就这一句，此后十年，宫里再没来过人。

沈家的脸面要顾，柳氏的匾也挂在那儿。

长公主没点破，我也没去认。

阿九蹲下去捡剪子，捡了两回都没捡起来。

“小姐，您为何十年都不认？”

“认了，您就不用受这些气了。”

我把底稿折好，放回匣子里原来的位置。

“认了，我娘的方子就成了沈家的货物。”

“我不认，它就只是它自己。”

阿九蹲在地上，抬头看了我很久。

她没再问，起身把灯花剪干净，又添了一回油。

我低头接着抄经，抄的还是那第三卷。

窗外的月亮快圆了，照得院子里一片白。

这件事，我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同一夜，荣寿堂后头的小佛堂，也亮着灯。

崔氏把周嬷嬷遣了出去，连门都闩上了。

她跪在蒲团上，从袖中掏出一封旧信。

信封磨得起了毛，看得出被人拆过很多回。

她没再看，直接凑到了烛火上。

火苗舔着纸边，一点点往里卷。

信上有一行字，烧到一半时还看得清。

“那孩子的眉眼”，后头的字已经黑成了灰。

崔氏盯着那团火，手一直没缩回来。

火燎到指尖，她才松开，信落进了铜盆里。

佛堂里没有别人，只有一尊菩萨看着她。

她对着那盆灰，喃喃说了一句话。

“眉眼太像了，绝不能让她留在延洲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