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这夜，侯府的中秋宴摆在了花厅。

我刚落座，顾婉就捧着我的妆匣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管家，管家手里托着一块青玉。

那玉我认得，是库房那架玉屏风缺的底座。

“姑母，您要找的东西，在表嫂的妆匣夹层里。”

顾婉声音不大，刚好够满厅的人听清。

席上三十几位宾客，筷子一齐停了。

崔氏放下茶盏，盯着那块玉看了很久。

“明蕴，这屏风是先帝赏给老侯爷的。”

“上月库房对账缺了这一块，你是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那张对账单还是我亲手签的。

管家上前一步，把玉举得更高了些。

“回老夫人，夹层是新缝的线，针脚还没压平。”

这话接得太顺，顺得像提前背过。

我看了一眼顾婉的手，她捧匣子的指尖在抖。

崔氏没看我，转头去看席上的几位夫人。

“家门不幸，让诸位见笑了。”

“主母掌钥十年，监守自盗，侯府的脸往哪搁。”

她顿了顿，声音跟着沉下去。

“何况明蕴进门十年，膝下一直无子。”

“无子，又德失，这主母的位子她坐不稳了。”

顾婉适时红了眼眶，低头站到崔氏身侧。

崔氏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婉儿是自家孩子，品性我信得过。”

“今日当着诸位的面，我想抬她做平妻。”

满厅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都落到我身上。

有人在等我哭，也有人在等我跪下。

顾延洲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一杯温好的酒。

那杯酒是顾婉温的，用的是我陪嫁那套汝窑。

他没看我，从头到尾也没开口。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就笑了。

嫁进侯府十年，这是我头一回在人前笑出声。

阿九站在我身后，呼吸一下子乱了。

“阿九，去把我的嫁妆匣子取来。”

“不是这只妆匣，是床头那只樟木的。”

阿九应了一声，提着裙子跑了出去。

崔氏的眉头拧起来：“你这是要做什么？”

“母亲说我监守自盗，我总得把账摊开。”

“侯府的账我管了十年，今天顺便清一清。”

那块玉，我一个字也没辩。

辩了也没用，我要说的本来就不是这块玉。

阿九回来得很快，匣子抱在怀里，气还没喘匀。

我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了那把铜锁。

最上头是一张发黄发脆的旧纸。

我把它举起来，让离得近的几位夫人看清。

“十年前京城大疫，城南三万人活下来大半。”

“救人的方子，是我照亡母的手札改的。”

“沈府正堂那块济世仁心的匾，诸位都见过。”

“底稿右下角有一枚合欢印，誊本上也描了。”

“方子是我的，名声是沈家的。”

“今日我把方子退给沈家，往后别再拿它说嘴。”

席上有位老夫人低低“啊”了一声。

我没停，又从匣里取出一卷图谱。

那是一本贡绣图谱，三十六幅，一幅不缺。

“七年前宫里选贡绣，中选的是沈家牡丹图。”

“贡品上署柳氏的名，图谱落款是我的闺名。”

我翻到最后一页，蝇头小楷写着“明蕴”二字。

“这图谱我原想让它烂在匣子里。”

“母亲今日要论德行，就请侯府替我向柳氏讨个说法。”

崔氏的脸色变了。

不是做给宾客看的那种变，血色一点点从脸上退了下去。

她盯着图谱，又去看我手边的匣子。

她在算匣子里还剩几样东西。

我替她算好了，还剩两样。

我取出一沓当票，压在最上头的是副联。

底下是一封谢帖，纸上按着十几个红手印。

“六年前北境一战，侯爷败了。”

“军中断粮，缺三十万石，侯府对外说是朝中调拨。”

“朝中没拨一粒，是我当了十二间陪嫁铺子换的。”

“这是当票副联，这是顾氏族老按过手印的谢帖。”

“族老们说此事不可外传，会伤侯爷的脸面。”

我转头看向顾延洲。

“侯爷这些年总说，那一仗只是粮草来得晚。”

“粮草晚，是因为我在当铺跑了整整三天。”

“这败仗之责我替侯爷背了六年，今日原样奉还。”

满厅没有一个人出声。

伺候的丫鬟忘了换盏，壶嘴还在往桌上滴水。

啪的一声，顾延洲手里的酒杯碎了。

那杯酒他一口没喝，杯子是他自己捏碎的。

汝窑的碎片扎进掌心，酒和血一起往下淌。

顾婉惊叫着去扶他，被他一把甩开。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回，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花厅外的回廊上，有一道人影停了停。

那人穿着宫装，腰间挂一块白玉牌。

我只来得及看清，玉牌上刻着一朵合欢。

再看过去，廊下已经空了。

崔氏也看见了，她扶着桌沿，指节攥得发白。

后来京城的茶楼把这一夜编成了书，讲了整整一个冬天。

说书的先生最爱讲匣子底下那页纸。

那页纸我折了三年，折痕都起了毛边。

我把它展开，平平铺在顾延洲面前的桌上。

“和离书，我三年前就写好了。”

“侯爷，签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