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四点，我把药瓶揣进了外套内兜。

瓶身贴着维生素的标签，里面装的是速效救心丸。

报警这件事，我想了整整两天，最后还是没报。

对方知道我心脏不好，也知道我家沙发的颜色。

警察一来，这两件事都瞒不住陆时衍。

说出来挺可笑的，我怕的不是绑匪，是被他知道。

冷库的地址，是周野给的。

他是我大学同学，这些年在城东做冷链生意。

我把那张铁门的照片发过去，问他认不认识。

半小时后，他只回了一行字。

“老屠宰场后面，废了五六年了，你问这个干嘛？”

我没回他，顺手把聊天记录删了。

出租车停在路口，司机说什么也不肯往里开。

“姑娘，那边连个鬼影都没有，你确定要去？”

我付了钱，自己沿着泥路往里走了四百多米。

铁皮大门和照片里一模一样，门上的霜化了一半。

门没锁，开着一条手掌宽的缝。

我推门进去，冷气一下子顶到了脸上。

里面比外面低了十几度，地上全是积水。

头顶有个地方在漏水，一滴一滴砸在铁板上。

“来得挺准时的。”

声音是从左边的货架后面传出来的。

一个男人走了出来，黑色面罩，灰色工装。

他个子不高，手里拎着一卷白色扎带。

他看了一眼我身后，问：“你丈夫呢？”

“他不知道，我是一个人来的。”

男人没生气，掏出一部老式按键手机扔给我。

“打给他，让他一个人过来。”

“我就这么跟他说，他不会来的。”

男人歪了一下头，等着我往下说。

我说，得让他觉得我是被你们抓来的。

男人盯着我看了两秒，往后退了一步。

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挺客气。

活了三十年，我头一回给自己的绑架当导演。

陆时衍的号码我背得出来，一共按了十一下。

响到第五声，他才接起来。

“哪位？”他的声音透着不耐烦。

“时衍，是我。”

我把嗓子压紧了，让每个字都带一点颤。

“我被人绑了，在一个冷库里，他们要你过来。”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很短的一声，从鼻子里出来的。

“江晚，你又在用这种手段让苏念难堪？”

我捏着手机的手指一下子凉透了。

在他心里，我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就为了跟苏念抢一个晚上。

“她今天刚复查完，我走不开，你别闹了。”

他说完就要挂电话。

男人走过来，弯下腰，凑近了话筒。

“陆先生，城东屠宰场后头，三号冷库。”

他口音很重，尾音往上挑，是西北那边的腔调。

“你仔细听听这水声，你太太在家能弄出来？”

我这才注意到，漏水声在空库里有回音。

一下比一下清楚，砸得人心里发慌。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乱了。

“晚晚？”他喊了我的小名。

这两个字，他已经三年没叫过了。

“一个小时，我一个小时之内到，你们别动她。”

男人直接按了挂断，把手机揣回了自己兜里。

“你演得不错，比我想的要强。”

他抽出一根扎带，朝那把铁椅子抬了抬下巴。

我自己走过去坐下，没有挣扎。

扎带勒住手腕的时候，我问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没回答，拧开一瓶矿泉水放在我脚边。

“这么冷，你心脏受不住，可惜没热水。”

冷气顺着裤管往上爬，胸口开始一阵阵发紧。

我数着呼吸，吸气四秒，吐气六秒。

这是医生教我的法子，三年里我练熟了。

男人在对面的木箱上坐下，看了眼手表。

“七点了。”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边该吃第二顿药了，美托洛尔，饭后半片。”

我猛地抬起头看他。

“你说的是谁？”

“苏小姐。”他说得很随意。

“九点还有一顿，护工老是忘，得有人盯着。”

苏念吃什么药，几点吃，我从来不知道。

陆时衍跑了七年医院，大概也说不全。

可这个蒙着脸的男人，熟得像在背课表。

“你认识苏念？”我盯着他面罩上的两个洞。

他把面罩往上提了提，不再搭腔。

后面四十分钟，他再没多说一个字。

八点零七分，铁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拽开。

陆时衍冲了进来，西装没换，领带歪在一边。

他先看见了我，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才看见我旁边站着的那个男人。

货架后面又走出来一个人，比他高出半个头。

陆时衍被按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动弹不得。

扎带拉紧的声音，在库里听着特别刺耳。

他扭过头看我，脸色比冷库的墙还白。

“你有没有事？他们碰你了没有？”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男人从后腰摸出一把枪，拍在铁桌上。

啪的一声，回音在库里转了好几圈。

“没上膛。”他说，“我不吓唬人，我只讲规矩。”

他割断了陆时衍右手的扎带，把按键手机推过去。

“刚才来的路上，医院给你打过电话吧？”

陆时衍的下颌一下子绷紧了。

我看他的脸就明白了，苏念又病危了一次。

“这部电话只能打一次，打给急救。”

“你报一个人的位置，那个人有人去救。”

“另一个，留在这里，陪我过夜。”

库里只剩下漏水的声音。

陆时衍低头看着那部手机，手没动。

我在心里开始数数，从一开始。

他的手搭上手机的时候，刚好数到一。

胃出血那天晚上，我在急诊大厅给他打电话。

他说在开会，让我自己挂个号。

数到二，他的拇指动了动，还是没按下去。

挡酒那年我在病房醒过来，床边坐的人是我妈。

三还没数完，他已经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我，看的是铁门的方向。

那是回城的方向，安平医院就在那边。

三秒钟真的很长，长到我把这七年又过了一遍。

他按下了那三个数字。

电话接通的声音，在冷库里清清楚楚。

“您好，这里是急救中心，请讲。”

陆时衍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报一个工程编号。

“苏念，安平医院5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