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把手机放回桌上，放得很轻。

他转过头，这才看了我一眼。

“晚晚，你先听我说。”

“苏念心脏刚做完手术，人很脆弱，经不起绑。”

“你不一样，你有经验，你能撑。”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笑声在空库里撞来撞去，比漏水声还响。

他说的经验，是我替他挡酒喝进医院那回。

是我胃出血半夜自己打车去急诊那回。

撑，我到底要撑什么呢？

撑到他把苏念安顿好，再回头想起我？

撑到我这颗心，在零下几度里自己停下来？

他不知道，心脏不好的那个人其实是我。

这件事我瞒了三年，现在看来，瞒得挺值。

“你笑什么？”他皱起眉头，“都这种时候了。”

“我笑我自己。”我说。

“刚才那三秒，我一下一下数得很清楚。”

陆时衍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蒙面男人一直靠在货架上，抱着胳膊听。

这时他忽然开了口，西北腔拖得很长。

“陆先生，你确定自己没救错人？”

陆时衍猛地看向他。

“我绑的从来就是江晚，跟苏念没关系。”

“苏念那通病危电话，是我打的。”

陆时衍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他右手垂在身侧，被扎带断口划破了一道口子。

血顺着手背往下淌，他自己都没发现。

“不可能，那是护士站的号码，我存过。”

“号码可以借。”男人说，“护士也可以收钱。”

“你急着出门的时候，回拨确认过一次没有？”

陆时衍不说话了。

他没有回拨过，我知道。

他从来不需要确认，听见苏念两个字就够了。

男人绕到我身后，我听见刀片弹出来的声音。

手腕一松，扎带掉在了地上。

血一下子涌回手指，又麻又疼。

他把一把美工刀丢在陆时衍面前的桌上。

“剩下那只手，你自己割。”

“今天这笔账不算我头上，算你自己头上。”

说完这句，他转身往冷库深处走。

最里面有一道小铁门，我进来时根本没注意到。

铁门开了又关上，灌进来一阵冷风，人就没了。

那个高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见了。

我扶着椅背站起来，腿冻得发木。

第一下没站稳，膝盖磕在了桌角上。

陆时衍伸手想拉我，左手还绑着，够不着。

我自己撑着桌沿，慢慢站直了。

胸口一阵一阵地疼，我摸出那个维生素瓶子。

倒了两粒药，压在舌头底下。

陆时衍盯着那个瓶子看。

“你吃的是什么？”

“维生素。”我说。

我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婚戒戴了七年，指根勒出了一圈白印子。

冻得久了，手指缩了，戒指一拧就下来了。

我把它放在铁桌上，挨着那把没上膛的枪。

“民政局周一开门，你签不签？”

陆时衍看着那枚戒指，像是不认识它。

“晚晚，今天是误会，是有人设计我。”

“我知道你被人骗了。”我说。

“可那三秒钟，没有人骗你。”

我转身往外走，积水没过了鞋底。

每走一步，脚下都踩出一声响。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哭。

这七年我哭过很多回，都是躲在卫生间里。

开着水龙头，怕他在书房听见。

今天眼眶反倒是干的，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身后传来塑料扎带被割断的声音。

接着是一串很急的脚步声。

陆时衍从我身边冲了过去，先一步拽开了铁门。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风刮得人脸疼。

路口方向空荡荡的，一辆车都没有。

泥地上只剩两道新鲜的车轮印，一直通到大路上。

他沿着车印追了二十多米，停下来弯腰喘气。

我走到门口，靠着冰凉的铁门框站着。

门外的台阶上躺着一部手机，是他的。

大概是那个高个子扔在这里的，屏幕朝上亮着。

陆时衍走回来捡起手机，手指划开了屏幕。

我站在他身后半步，看得一清二楚。

最上面那条消息，是苏念半小时前发来的。

“哥哥放心，那边的‘病’我会一直生下去的。”

半小时前，他正坐在冷库里，听人说她病危。

陆时衍捏着手机，指节一点一点发白。

他站在台阶上，半天都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像是想跟我说点什么。

手机在他掌心又震了一下。

苏念的第二条消息跳了出来。

“她要是死在里面，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