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盯着那行字，屏幕暗了又被他按亮。

他手指在发抖，打了几个字，又全删了。

“晚晚，我送你回去。”

“不用，你先去问问她是什么意思吧。”

我顺着车轮印往大路上走，走了快一公里。

后来他的车开过来，停在我旁边，没按喇叭。

我上了后座，一路上谁都没有开口。

到了老宅门口，他说周一早上九点，他准时到。

我说好，进门上楼，把卧室门反锁了。

那个周末，他一次都没有回来。

周一早上八点四十，我站在民政局门口。

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都装在一个文件袋里。

袋子是他事务所的，上面印着他们的logo。

出门前我想换一个，翻遍抽屉也没找到别的。

九点整大厅开门，排在我后面那对先进去了。

九点半，我给他打电话，响到自动挂断。

十点，他回了一条微信过来。

“苏念早上突然昏迷，在抢救，我走不开。”

我看着这句话，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水磨石台阶，十一月的早上，凉得透骨。

我没走，也没有再打电话过去。

这七年，我在很多地方都等过他。

等他回家吃饭，菜热到了第三遍。

等他陪我回趟娘家，一直等到我妈出院。

今天我就想看看，这一回要等多久。

十二点，保安过来问我，要不要进去坐着等。

我说谢谢，不用，我在这里等人就行。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文件袋，没再多问。

下午一点零五分，陆时衍的电话打来了。

“晚晚，你再等等。”

“苏念做完手术我就签字，最多两个小时。”

他那边很吵，有人喊家属，有推床滚过去。

“陆时衍，你知道我在这里等了多久吗？”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再体谅我一次。”

他说完就挂了，没等我回答。

我把手机塞回包里，撑着台阶想站起来。

左边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猛地收紧。

我去摸维生素瓶子，手抖得拧不开盖。

瓶子掉下去，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滚。

药片撒了一地，路过的人都绕开走了。

我弯腰去捡，眼前跟着黑了一大块。

最后听见一个男人在喊我，声音有点耳熟。

“江晚？江晚你听得见吗！”

再睁眼，我躺在急诊的推床上。

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挂着点滴。

床边站着个穿冲锋衣的男人，头发剃得很短。

我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是周野。

大学时他坐我后排，总借我的笔记去抄。

“你别乱动，医生说你刚缓过来。”

“我去民政局对面送货，车刚停，就看见你倒了。”

他把那个瓶子放在我枕头边上。

“地上的药我能捡的都捡回来了，你看够不够。”

瓶身那张维生素标签被他蹭掉了一半。

底下露出来的，是心内科药房的标签。

周野没问我，我也没有跟他解释。

他说公司还有一车货等着过磅，得先走。

走之前，他把自己的号码存进了我的手机。

“有事你就打给我，别一个人硬扛。”

他出去不到十分钟，陆时衍就到了。

我被推进心内科病房，门没有关严。

主治医生在走廊上跟他说话，我听得见。

“你是江晚的丈夫？”

“对，她怎么了，是不是低血糖犯了？”

医生停了几秒，翻了翻手里的病历夹。

“扩张型心肌病，已经到了终末期。”

“按现在的心功能，撑不过一年，得排队等移植。”

“这病至少三年前就确诊了，她一直在我们这复诊。”

走廊上很久都没有声音。

“不可能，她每天在家都好好的。”

“她每次复诊挂的都是晚上的号，十点以后。”

“病历上家属那一栏，三年里都是空着的。”

“我交代过她别喝酒，别受凉，别累着。”

“你们家里，她做得到吗？”

陆时衍没有回答。

我侧过身背对着门，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他答不上来，因为答案他其实全都知道。

去年年会，甲方敬他的半斤白酒，是我替他喝的。

家里热水器坏了两个冬天，他一直说周末修。

那两个冬天，我都是用凉水洗的碗。

他从来没问过，我的手为什么总是冰的。

门被推开了，脚步声很急，停在床尾。

“晚晚，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我没转身，盯着窗帘上的一块水渍。

“离婚协议我放你书房了，左手边那个抽屉。”

“签字那栏我给你空着，我的字我自己签好了。”

“先不说这个，我们先等心脏，先把手术做了。”

“我去找最好的医生，钱不是问题。”

“等？我在你这里已经等了七年。”

“等来的，就是你拨给别人的那个电话名额。”

他站在床尾，一句话都没接上来。

我听见他喘气很重，一下一下的。

我没有哭，眼泪好像都留在冷库里了。

门口响了两下，一个年轻护士探进头来。

“江晚家属在吗？档案室调病历，翻出一张旧单子。”

“七年前的，夹在她最早那份病历里，你们收着吧。”

陆时衍接了过去，我撑着坐起来看了一眼。

缴费单已经发黄，日期是我们结婚那年的十二月。

项目那一栏写着心脏介入手术，四万八千六。

那次医生说是心律的小毛病，做完就好了。

那笔钱，医院告诉我是一个基金会帮我付的。

付款人那一栏签着两个字，苏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