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走后，我被塞进了舅舅家。

睡柴房，吃锅底，三年没人叫过我名字。

他们只叫我“拖油瓶”。

这天，二舅妈把我妈留下的老缸拖出来。

当着全镇人的面，扔给我腌咸菜。

“账房家的丫头，也配碰缸？”

满院子的人都在笑。

没人知道，缸底刻着苏家一百二十年的东西。

更没人知道，缸里那口老卤，还活着。

明年祭缸大典，他们要抢掌缸人。

那就看看，最后是谁的酱，让全镇闭嘴。

……

“苏晚，过来。”

二舅妈在院里喊，嗓门亮的整条巷子都听的见。

我放下柴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这是我进周家的第三年。

睡柴房，吃锅底，一身棉袄穿两冬。

院里站满了人。

大舅背着手，脸上红光满面。

周明轩穿着新做的绸褂子，站在他旁边。

明年开春，镇上要办祭缸大典。

大舅想推他儿子当掌缸人。

掌缸人，就是一镇酱坊里管缸的头一号。

可镇上人背地里都嚼舌根，说周家祖上，是给苏家酱坊记账的。

账房出身，也想掌缸？

这话大舅听不得。

二舅妈更听不得。

所以今天，她要演一出戏堵嘴。

我就是她拿来垫脚的踏脚石。

“金宝，把东西抬出来。”

周金宝和两个伙计，从后院拖出一口缸。

黑釉，豁了个小口，缸沿糊满了泥。

我认得这口缸。

是我妈的缸。

我妈走的时候啥也没留，就留了这一口。

三年前我进门，它就被扔进了后院。

二舅妈拍了拍缸沿，笑着看向围观的街坊。

“这是她妈的遗物，我们周家不贪这个。”

“今儿就赐给晚丫头，装腌菜使。”

街坊里有人笑出了声。

周金宝凑过来，抬脚踢了缸一下。

“账房家的丫头，也配碰缸？给你腌咸菜都是抬举。”

我看了他一眼。

账房家的丫头？

周家祖上才是账房，倒骂到我头上了。

这叫甩锅，我懂。

我没说话，蹲下去擦缸。

泥糊的厚，我用袖子一点点的抹。

抹到缸底，指尖停住了。

有一圈刻痕。

细细的，一道挨着一道，深浅不一。

是我妈的手刻。

小时候她握着我的手，在缸底摸过一回。

她说晚晚，记住这个。

我那会儿只顾着舔手指头上的酱。

“看啥呢？嫌弃啊？”

二舅妈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我拍拍手，站了起来。

“二舅妈，我能提个要求吗？”

院里静了一下。

三年了，我很少开口。

“说吧，啥要求。”

“这缸腌的菜，将来腌成什么样，我说了算。”

二舅妈愣了愣，接着嗤的一声笑了。

“行啊，你说了算。”

“一口破缸，你还能腌出花来？”

大舅摆摆手，像赶一只苍蝇。

周明轩连头都没回。

他们都当我在说咸菜。

我也确实只说了咸菜。

当晚，我把缸挪进了柴房。

柴房漏风，我铺了层草，挨着缸躺下。

月光从房顶破洞漏下来，落在缸盖上。

我躺了很久，还是爬起来掀开了缸盖。

一股味道冲了上来。

酸，咸，底下压着一点豆子的甜。

还有一股劲儿，直往鼻子里钻。

我一下子愣住了。

整整三年了。

没人添料，没人翻晒，没人管它。

缸底那层老卤，居然还活着。

我妈养了半辈子的卤子，还活着。

我把手伸进去，又缩了回来。

现在还不能急。

我盖好缸盖，靠着缸坐下，一夜没合眼。

后半夜，外头响起了脚步声。

有人在哼小调。

是二舅妈的声音。

柴房门被推开一条缝。

她拎着只木桶，馊味先一步飘了进来。

“死丫头睡的倒是香。”

她嘀咕着，伸手掀开了缸盖。

哗啦一声，一整桶泔水倒进了缸里。

她哼着调子，扭身走了。

我坐在黑暗里，盯着那口缸。

然后轻轻说了一句：“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