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房出事这天，我正在灶上热饭。

周明轩领的第一批豆酱，出缸颜色不对。

黑得发青，不是陈酱的那种黑，是死色。

二舅妈绕着缸走了两圈，脸色难看，扭头去找大舅。

大舅当天就派人去镇上请行尊。

行尊是镇上德高望重的老师傅，逢事才动的人物，一出门就是银子开路。

请来三个，都尝了。

三个人对着缸，谁也不开口。

这事搁在行尊身上，不开口也是一种说法。

意思是，没法救。

大舅的脸涨得通红，绕着那排缸来回踱步。

周明轩站在墙根，低着头，一声不吭。

这时候二舅妈跑来找我。

“晚丫头，去缸房送饭，顺手把那行尊剩的茶端回来洗碗。”

她说的随便，眼神不随便。

我抬了抬眼皮，端起食盒，去了。

缸房里站满了人。

老师傅们靠在墙边，没人说话，只是看。

三个行尊在里头，拿着勺子，又绕了一圈，还是没开口。

大舅急了，转头扫见我：

“送完就走，小丫头别乱晃。”

我放下食盒，准备转身。

二舅妈在门口扯着嗓子叫：“晚丫头，你不是整天在灶上混的嘛，去给你明轩哥帮个眼，尝尝是咋了。”

她故意的。

当着这么多人，当着请来的行尊，叫个小丫头去“帮个眼”。

意思就是，你们几个大师傅说不出来，让个洗碗的来说。

讽刺行尊，顺带踩我。

一箭两鸟，二舅妈这人做事向来不亏。

我看了那几口缸一眼。

黑色沉在底，泛着点油花。

气味是从缸口散出来的，酸里压着一股子焦糊，豆腥味没化透，还带着点潮气。

我走过去，找到架上的小尝勺，舀了一勺。

放进嘴里。

舌尖第一秒是咸，第二秒是苦。

不是酱久的苦，是霉的苦，底下还有一层木头灰的味道。

是蒸料焦了。

火候迟了，豆子在甑里闷过了头，霉相浸进去，根子就坏了。

我把勺子放回去，说：

“豆子霉过了头，蒸料火候迟了大概两刻。”

缸房静了。

不是一两个人安静，是所有人一起静下来的那种。

连门口二舅妈的脸都僵了。

她是想让我出丑的。

陈老倌就站在我左边两步的地方。

他是缸房里资历最老的师傅，妈在的时候就在了。

他侧过脸，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

“这话谁教你的？”

声音不高，就是问一句。

我想了一秒，说：

“猜的。”

他没再说话，只是转头看向那几口缸，又低下头去。

大舅咳了一声，打破了这个静。

“小丫头瞎蒙，信什么，该怎么着还是怎么着。”

他转头冲着行尊笑了笑，意思是，刚才那话不算数，别放在心上。

行尊里头有个年纪最大的，没说话，重新拿了勺子，走到那缸跟前。

尝了一口。

放下勺子，开口了：

“豆子蒸的迟了，霉味压在里头，发死了。能救的，把面上两成的酱料撇了，加新盐重压，捞回半缸，下面的就算了。”

和我说的，是一回事。

大舅的脸色变了好几道，最后定在一个“没事儿”的表情上。

当天下午，行尊按这个法子救了半缸酱。

重金请来的师傅，救回了半缸。

剩下那半缸，废了。

银子出去了，酱废了一半，而且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办法不是行尊先说出来的。

周明轩那天没走，一直站到行尊出门。

他中途扫了我一眼。

就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看我是真没看见，跟看过场的砖头差不多。

这次是真的看了我一眼。

当晚，二舅妈来柴房。

“以后你不用去缸房了，去刷缸，后院那十八口空缸，明天开始，一天两口，刷干净了再说。”

刷缸是最底的活，半天腰都直不起来，缸里头还有陈年老垢，碱水泡手，裂口子。

这是罚。

我接了，没吭声。

等她走了，我靠着柴房门坐下来。

刷缸就刷缸，离那口老缸近一点也好。

月亮还没升起来，院里黑着。

脚步声从后院绕过来，停在门口。

我抬头，是陈老倌。

他没进来，站在门口缝儿里，低声说了句：

“你妈的事，我知道一些。”

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

“你妈当年埋在山脚的，我一直替她留着，等有一天遇见你再说。”

“你自己看。”

他放下布包，转身走了，脚步声很快没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这一小包东西，布面旧了，绳子打了三道结。

柴房外，夜风把院里的树压了一下。

我没急着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