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搓手的动作停了一下，又重新搓起来。

“晚晚，你也知道，快酿这事，明轩他们几个没弄过，缸房那几个老师傅也……”

他说了半截，没说完。

意思我听懂了。

求人说不出口，就先铺垫是怎么个难法。

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也没接他的话。

屋里二舅妈坐在角落，端着茶碗，眼皮朝上翻了一下，说：

“自家孩子帮自家事，天经地义，哪还要讲什么条件。”

这话说得轻巧。

我看了她一眼，没答。

大舅咳了一声，又对我说：“你要是愿意搭把手，你舅我记着你，年节添一套衣裳，灶上的伙食也给你……”

“我有条件。”

我开口，声音不高，但把他后面那半句堵死了。

屋里静了一下。

周明轩站在大舅左侧，低着头，一动没动。

我说：

“第一，祭缸大典，妈的名字重新写进苏家师承谱，认她这一脉。”

大舅的脸色变了一下。

“第二，缸房的钥匙给我一把。”

二舅妈的茶碗放下来，碰出一声响。

“第三，我那口缸，从此谁也不许动。”

三条说完，屋里没人接话。

大舅沉了片刻，先开口：

“名字的事，你这孩子，这个，得想想，祠堂那边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我等他。

他绕了一圈，最后说：“师承谱可以刻，但刻末页，末页总行了吧。大典必须赢，赢了就刻，这个我担保。”

缸房的钥匙，他应了。

那口缸，他半应不应地点了个头，算过。

三条里的三，打了七折。

我想了三秒。

末页就末页，名字进去就是进去了。

“行。”

大典那天是四个月后。

从那天起，我就没怎么睡过一整夜。

缸房的快酿不是不能压缩工艺，是要在时间短的情况下，把每一步卡死。

温度高一分，盐少一厘，都是死。

我的舌头是用来救这件事的。

每夜开缸，温热的蒸气扑上来，我闻，再尝，调，再等。

盐放得比老法子略多，温度要稳，豆料的发酵不能急，急了就死，死了就坏。

前半个月，缸房的老师傅们站在旁边看。

不是看我，是看这口缸。

陈老倌偶尔过来一趟，不说话，看完就走。

第二十天，有个姓赵的老师傅凑过来，帮我搭了把手。

后来再后来，慢慢地，几个人就都搭手了。

没人说“认你”这三个字，就是开始搭手了。

这边还在熬，福记那边先动了。

快酿酱提前开坛，镇上的茶馆摆了试卖，据说堂里人吃了都点头，说咸淡合适，回口甜。

形势更急了。

周金宝在前院走来走去，脚步声一天比一天急。

二舅妈嘴里不说，眼睛飘着，看见我就往旁边侧一步。

大典前一个半月，周明轩来缸房找我。

他端着一杯热水，送过来，没说话，放在架子上。

我没动那杯水。

他站了一会儿，说：

“对不住。”

我看着缸，没回头。

“当年泼你那缸水的，是我。”

我停下来了。

那缸水，三年前，我妈去世的第二年，我偷偷在后院泡的第一批豆子，被人泼了。

那时候我以为是二舅妈。

他说是他。

我转过身，看他。

周明轩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是红的。

他说：“二舅妈让我去的，我那时候也没多想，觉得，一个丫头，搞这些没意义。”

他停了一下。

“后来想想，是我的事。”

屋里炭盆的火嗤啦了一声。

我没说原不原谅，也没说什么大话。

只是把他放的那杯热水端起来，喝了。

热的。

算是知道了。

至于那笔账，我从不急着还。

大典前一夜。

我独自进了缸房。

夜里没人，就一盏灯，照着那一排缸。

我走到主缸跟前，弯腰把泥封撬开一条缝，把盖子挪了一点。

蒸气出来。

我靠近，闻了一口。

然后我脸色就变了。

不对。

老卤的气味，沉、厚、带着三年陈积的发酵香，我闻了几百夜，比自己手心的气味还熟。

但今夜这口气，薄了。

还有一股生腥。

我把盖子掀开，拿起小尝勺，舀了一点。

放进嘴里。

咸是对的，但底味散了，有一股子水味，水是生的，不是发酵过的。

有人往老卤里兑了生水。

大典，明早就是大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