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包不大，比手掌小一圈。

我在柴房里坐到后半夜，才把绳结拆开。

里头是一块油纸，叠成四折，边角都焦黄了。

打开，是我妈的字。

她的字横不平竖不直，但力气大，笔划下去能划破纸背。

就写了十二个字：

“卤在缸，方在嘴，别画押。”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卤在缸，就是那口缸，就是那层还活着的老卤。

方在嘴，苏家的酱方，从没落过纸，一代一代口传的。

别画押，是妈说给我听的，也是说给当年逼她的人听的。

我妈被逐出师门这件事，镇上没几个人说得清楚。

都只说是她坏了规矩，说她不守本分，说她一个女儿家，师门不认她了。

现在我把这十二个字排一排，真相就出来了。

当年周家要她交方子。

她不给。

宁可被逐出师门，带着那口缸走，也没把方子写下来。

我把油纸叠好，塞进棉袄最里头的缝口子里。

想起那口缸，我爬起来，把缸盖掀开一条缝。

味道冲出来，比那天轻了一点，有些气散了。

老卤底子还在，但三年没养护，已经薄了。

我去灶上找了小半碗隔夜米汤，温的，浓稠，倒进去一点点，用干净的木棍沿着缸壁搅了几圈。

是妈教过我的，老卤用米汤养，慢的，一天一点点。

盖好盖子，重新用泥把缸沿抹了一圈封住。

这是我的事，不急，慢慢来。

这样的夜晚往后来了十几个，我偷偷摸摸的，二舅妈没发现。

第十四天夜里，她发现我不在床上。

她追到柴房门口，我已经躺回去了。

她拿着灯晃了晃，掀我的床铺，翻出两个腌菜坛子，一个咸萝卜，一个腌了没几天的豆角。

她嗤了一声：

“就知道吃，藏什么坛子，贼一样的。”

嘟囔着走了。

我等她脚步声走远，翻过身，继续睡。

后来有人跟我说，福记老板娘上门那天，周家后院的声音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我那时候在刷缸，没亲眼看见。

只是后来院里议论，我把碎片拼了拼，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福记老板娘，镇东那家酱园的主事人，姓徐，人称徐婆子。

她上门的时候带了一坛酱，直接搁在大舅面前的桌上。

“周掌柜，明年祭缸大典，福记想换个比法，改快酿，谁家出缸的量多，味道过关，谁赢。”

快酿是新派路子，时间压到三个月，出货快，周期短。

传统的老法子要一年。

大舅当场就坐不住了，可当着福记的面，当着来喝茶的街坊，他没办法说“不比”。

说了就是认输。

他应了。

应下来以后，缸房那边就炸锅了。

周明轩领的那批酱才下了三个月，味还没成形，拿出去比就是给人送人头的。

一年的老法子，现在临时改快酿，师傅们没一个会的。

大舅把缸房的几个老师傅叫过来开会，问有没有办法。

没人开口。

陈老倌喝了口茶，看着脚尖，当没听见。

会开了半个时辰，没开出结果。

最后有人说了一句：

“要不问问晚丫头？”

我在柴房听见周明轩叫我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刷缸的棕刷子，碱水泡了一天，手指都白了。

我跟着他走过院子，进了前头堂屋。

大舅坐在上首，看我进来，搓了搓手。

他身上这个动作，是他要开口求人之前的惯动。

三年了，我从没见他对我做过这个动作。

“晚晚，”他叫了我一声，第一次叫名字，“你妈的事，有些话，咱们商量商量。”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看了他一眼。

就等这句话。

不是感动，是另外一种东西压在胸口，等了很久，终于开始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