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爷子那杯茶，我没喝。

不是不给面子，是喝了就欠人情。

拂晓阁不欠人情的规矩，比他的资历老。

我让陆沉舟送他出去，自己留在休息室把那壶水倒干净，重新烧了一壶。

三天后，江南名流季拍卖夜。

这次的场子不在拂晓阁本部，在江城最贵的酒店，宴会厅改的。

红毯从大门口一直铺到签到处，两边站满了镜头。

我到得最晚。

这是规矩。拂晓阁少东家不出场则已，出场必压轴。

陆沉舟替我拉开车门，我踩着鞋下去，礼服是暗红色的，裙身收腰，料子薄，走动的时候贴着腿弯。

他跟在后面，低声说了句“右边镜头多”。

我知道。

红毯不长，五十步左右，但我走得不快。

签到处的人看见我，手里的笔都停了。

柳曼如站在内场入口，挽着苏念微，脸色比那天在主拍厅门口好了一点，大概觉得今晚的场合她稳得住。

苏念微穿了件白裙子，看见我，笑容甜得发腻。

“姐姐，你来了。”

我冲她点了下头，没说话。

老佛爷已经坐在第一排了，蜜蜡项链在灯下泛着暖光，见我进来，拍了拍旁边的空位。

我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

“今晚拍什么？”我问。

“一把琴，清代的。”她眯了眯眼，“琴是死的，人是活的，来看人的。”

我没接话。

宴会开始半小时后，气氛热起来了。

各桌敬酒，走动的人多，声音杂。

苏念微端着一杯热茶过来。

我看见了，没躲。

她走到我面前，笑容挂在脸上，声音很甜。

“姐姐，敬你一杯。”

茶杯递过来，手一歪。

整杯热茶泼在我礼服上，从肩到腰，暗红色的裙子一下子深了一大片，烫。

她的声音拔高，全场都听得见。

“姐姐恕罪！我不是故意的！”

旁边几桌全转过头来。

柳曼如几乎是小跑着过来，伸手要按我的肩，嘴里念着。

“晚笙别闹，大喜的日子。”

别闹。

这两个字，她用了十年。

我低头，看着裙子上那片湿痕，茶水还在往下淌，热气没散。

然后我笑了。

不是假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我伸手，拿起桌上那壶冰着的柠檬水。

整壶。

苏念微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举过她头顶，往下倒。

冰水从她发顶浇下来，白裙子瞬间透了，贴在身上，妆花了，睫毛膏往下淌。

她尖叫了一声，往后退，踩到自己的裙摆，差点摔倒。

“妹妹这是撞衫了？”

我把空壶放回桌上，瓷碰桌面的声音很脆。

“茶配茶，礼尚往来。”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老佛爷拍了一下椅子扶手，笑出声。

“泼得好！”

她带头鼓掌，力气不小，蜜蜡串子跟着晃。

掌声稀稀拉拉起来，有人跟着拍，有人在笑，有人举着手机拍。

柳曼如的脸铁青，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

一件西装从后面落在我肩上。

带着体温，还带着那个人身上的气息，很淡，像冷松木。

顾聿城绕过半张桌子，走到我面前。

然后他蹲下来。

单膝跪地。

他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脚踝，指腹贴着皮肤，温度偏高，和冰水刚浇过的那个瞬间对比很分明。

他替我把溅湿的鞋扣解开，重新扣好。

动作慢，很稳，像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整个宴会厅没有人说话。

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离我的膝盖很近，隔着裙摆的薄料，那点热气透过来。

他的手指在我脚踝上停了一下，拇指擦过那道骨节，很轻。

不是无意，是故意的，我知道。

他抬起头，从下往上看我。

那个角度，灯打在他侧脸上，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全场几百号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鞋扣扣好了。

他没立刻站起来，又停了一秒。

然后起身，西装还披在我肩上，他没收回手，指尖从肩头滑到领口，替我把被茶水浸歪的衣领拢了一下。

指节擦过我的锁骨，一触就收。

我低头看他，他抬眼看我。

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我弯下腰，凑近他耳边。

气息扫过他的耳廓，我的嘴唇没碰到他，就差那么一点。

“顾先生。”

他的喉结动了。

“跪一次两百万，今晚这跪，记你账上。”

他愣了一瞬。

我直起身，把西装从肩上取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

老佛爷在旁边喝着茶，眼角的笑纹很深。

“丫头，收利息不？”

“收。”我说。

我坐回去，拿起一杯新茶，喝了一口。

苏念微被柳曼如拽走了，裙子还在滴水，一路狼狈。

顾聿城站在原地，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走了。

没回头，背影很直，但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

陆沉舟从侧门进来，弯腰在我耳边说了一句。

“今晚的图，明早见报。”

“哪家的？”

“三家都拿到了。”

我点头，把茶杯放下。

指尖还有他刚才碰过的地方，温度没散干净。

我攥了一下手，把那点余温捏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