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我，三年前那个中间人是谁。

我低头看了看他攥住我手腕的那只手。

指节泛白，掌心有薄汗，攥得很紧，像怕我跑掉。

他体温偏高，热意从腕骨往上传，一阵一阵的。

我没抽手。

抽不抽得开是一回事，有没有必要是另一回事。

“你想知道？”

我问。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就那么看着我，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那一下我看得很清楚。

他这件T恤领口偏大，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露着，地库的冷白灯光打上去，像刷了层薄釉。

三年前我确实觉得他好看。

这不妨碍我现在觉得他蠢。

“你先松手。”

他没松。

我又看了他三秒。

他指节动了动，像在跟自己较劲，最后还是一根一根松开了。

手腕上留了一圈红印。

白皮肤压久了就这样，不疼，就是红得快消得也快。

我把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那圈印子。

“三年前的事，你问错人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你该问的是你自己，当初为什么那么急着跟我订婚。”

他站在原地，没追上来。

我转身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他还站在地库那个位置，手垂在身侧，像台断了电的机器。

他的脸在地库灯光下没什么血色，轮廓倒是深，下颌线绷得很紧，看起来像在咬后槽牙。

电梯往上走的时候我靠着轿厢壁，把袖子撸上去看了看那圈印子。

已经淡了大半。

他手劲是真大。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咖啡。

还没拧开瓶盖，有人在背后叫了我一声。

“苏晚。”

陆嘉树的声音，哑的，像一夜没睡。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转过身。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换了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还是偏大。

这人是真不知道自己该穿什么码，还是故意的。

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手腕到肘弯那一段，青筋在皮肤底下一道一道，很清楚。

他平时穿正装看不出来这些。

我收回视线。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查的。”

一个字都不浪费。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注意到他鞋上有露水，裤脚也湿了一圈。

站了一夜还是站了一早，不好说。

“昨天的事，我想了一晚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圈底下是青的，确实像一夜没睡的样子。

“退婚的事，能不能先不退。”

我喝完了那口咖啡，把瓶盖拧回去。

“你妈三天前就签了协议，你来跟我说不退？”

他没接话，沉默了几秒。

“钱的事我会想办法。”

“两百万。”

我提醒他。

“三个月。”

他说的很快，像排练过，“给我三个月，我把钱还清，退婚的事再往后拖。”

三个月。

我看着他，他没躲。

这人个子高，站直了比便利店门框还高半头，早上九点的阳光从背后打过来，把衬衫照得有点透。

里面那件白色背心的轮廓透出来，贴着身体的线条隐约能看到。

我移开眼。

“不用三个月。”

我说。

他眼里闪了一下，像看到什么希望。

“一个月。”

我竖起一根手指。

“一个月之内，你凭自己本事，把我追回来。追到了，退婚作废，婚约照旧。”

他没动，表情有点僵，像没消化这句话。

“追不回来呢。”

他自己问的。

“陆家搬出江城。”

他脸白了。

不是慢慢变白，是一下子，像血被抽走了。

“你开玩笑。”

“你看我像开玩笑吗。”

我把咖啡瓶往垃圾桶里一扔，准头不错，进去了。

“条件很简单，你追，我等着，追到了算你本事，追不到认赌服输。”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打在他侧脸上，颧骨的阴影很重，嘴唇干裂了一小块。

他咽了一下口水，喉结又动了。

“行。”

一个字，闷在嗓子眼里。

“一个月就一个月。”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怕自己后悔。

我看着他背影走远，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背上，肩胛骨的形状印出来，两块，很清楚。

这人身材是真的没话说。

可惜脑子不行。

下午两点，前台打内线上来。

“苏姐，有人找你，说姓温。”

我愣了一下。

温念念。

她来找我，倒是比我预想的快。

我在小会议室见的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领口开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锁骨窝刚好能盛一小洼光。

坐下的时候裙子下摆往上滑了一小截，膝盖上方的皮肤白得有点过分。

她注意到我在看，伸手把裙摆往下拉了拉，动作很自然，像是下意识的，不是故意。

高段位就高在这里，每个动作都像是无意的。

“苏晚姐，我今天来不是吵架的。”

她开口，声音放得软，带点沙，像刚哭过又好了。

“昨天的事我都看到了，嘉树哥的状态很不好。”

嘉树哥。

叫得挺亲。

“所以呢。”

我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叠搁在桌面上。

“我想跟你谈个合作。”

她把“合作”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怕吓到我。

“你提出赌约的事，我听说了。一个月追回你，他追不回。”

她顿了一下，睫毛扇了扇。

“我可以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让他彻底死心。”

她往前倾了一点，距离拉近了，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很淡，像某种花，说不上来。

“你想让他主动放弃，我帮你，条件是以后苏家的事不要牵扯温家。”

她说完了，坐回去，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收拢，像在等一个结果。

我看着她。

她确实不蠢。

主动上门结盟，把自己的筹码摆在台面上，姿态放低，理由找得也说得通。

但她说漏了一件事。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温念念。”

我叫她名字的时候，她眨了一下眼。

“你结盟不是为了他。”

她手指动了一下，很小的动作。

“你是怕我身份曝光以后，温家联姻那盘棋里，多了一个你打不过的对手。”

她脸上的笑没了。

不是一下子垮掉，是慢慢淡掉的，像水渍被风吹干，一点痕迹都不留。

但瞳孔缩了一下，这个她控制不住。

“你跟陆嘉树一样，都以为我只是个穷丫头。”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边。

“区别在于，他蠢在明面上，你蠢在暗处。”

“苏晚姐，你误会了。”

她开口，声音还稳，但语速快了一点。

“我没误会什么。”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过头看她一眼。

“你回去想想自己到底怕什么，想清楚了再来找我谈。”

她坐在那里没动，鹅黄色的裙子在小会议室惨白的灯光下有点刺眼。

锁骨窝里那小洼光没了，她低下头，脖子弯出一道弧，肩线绷着，看得出在用力。

我关上门走了。

那天晚上八点，我在出租屋收拾白天陆嘉树弄皱的那张清单。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江城本地。

我接了。

“苏晚女士。”

对方声音很平，男的，音色偏低，尾音有一点沙。

“想知道三年前是谁把你的身份卖给陆家的吗。”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你是谁。”

“这个不重要。”

他说，“重要的是，我有你要的答案。”

“代价呢。”

对面沉默了两秒。

“陪我见一面。”

“你在哪。”

“江城大酒店，大堂吧，明天下午三点。”

电话那头的声音偏低沉，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像在哪儿听过。

“到时候你会知道我是谁。”

他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出租屋中间，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墙皮上落了一片昏黄。

他说话的时候，有个音节咬得很重。

是“知道”的“知”，舌尖抵上颚多停了一瞬。

陆嘉树也有这个习惯。

我愣在原地，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那声音，和陆嘉树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