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到殡仪馆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四十。

比我算的早了二十分钟。

那条消息的催力够狠。

殡仪馆还没开门，他敲了五分钟窗。

值班的保安认识他，上回我葬礼他来过。

保安给他开了门，领他往冷藏区走。

走廊很长，灯管是白的，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馆长姓周，五十出头，挺着个肚子，被保安从被窝里叫来，裤腰带都没系好。

“陆先生，这不合规矩的。”

周馆长站在冷库门前，手背在身后挡着。

“火化后骨灰入葬，开棺得有家属签字，还得派出所出证明。”

陆时衍没说话。

他看着那扇铁门上的锈。

“我签。”

“不是签字的事，陆先生，程序上走不通。”

“开。”

周馆长没动。

陆时衍抬手把门推开了。

冷库不大，三排铁架子，中间那排摆着一口棺材。

最便宜的那种，薄木板，白漆，连花纹都没有。

我葬礼上用的就是这口。

陆时衍走过去，脚步停了一下。

他手伸出来，又缩回去。

然后从墙角拿了把灭火器。

砸的。

一下，两下。

锁扣是铁的，但钉子撑不住，第三下就崩开了。

声音在冷库里来回撞，嗡嗡地响。

周馆长在后面喊他破坏公共设施。

没人理。

棺盖很沉。

陆时衍两手扒着边缘往上掀。

木板磨手，他没在意。

盖子翻过去，砰一声砸在地上。

空的。

棺材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骨灰盒，没有遗物，没有花。

只有一件裙子。

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棺材正中间。

墨绿色，吊带，收腰。

订婚宴上我穿的那条。

那天他盯着我锁骨看了三次，以为我没注意。

裙子上面压着一张字条。

他拿起来的时候手是稳的。

“死人的便宜，我占一次。”

“不为吓你，只为活命。”

字条背面还有东西。

他翻过来。

半张监控截图。

画质很糊，但能看出来是十字路口。

时间戳显示车祸前三十秒。

画面左下角站着个人，穿白色连衣裙，脸看不清。

但她的手抬起来，朝另一个方向比了个手势。

那个方向，是我过马路的方向。

陆时衍盯着截图看了很久。

他把字条翻过来，又翻过去。

正面是字，背面是证据。

我留了三个月的东西，就等他今天来看。

他站在空棺材前面，冷库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

然后他开始想车祸那晚的事。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温念在急诊大厅等他。

她扑过来，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哭得浑身发抖。

她说亲眼看见的，车直接撞过去，腿都软了。

他说别怕，我在。

温念埋在他怀里，脸贴着他胸口，眼泪把他衬衫前襟全洇湿了。

他一只手搂着她后背，另一只手打电话安排后事。

从头到尾没进过抢救室看一眼。

也没问过我长什么样。

陆时衍的手开始抖。

从指尖往上，一直抖到手腕。

他把字条攥紧了，纸边扎进掌心都没感觉。

他掏出手机，拨了温念的号。

响了四声，接通了。

“时衍？”温念的声音很软，带着鼻音。

“你刚醒吗。”

陆时衍没接话。

听筒里很安静，背景有很低的空调声。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短。

是笑。

女性的笑声，从温念那边传过来的。

不是温念。

是另一个人。

凌晨七点，她卧室里有另一个女人在笑。

陆时衍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白。

“念念。”

“嗯？”

“你旁边有人？”

温念顿了一下。

不到一秒。

“没有啊，刚醒呢，电视还开着。”

电视不会笑。

陆时衍闭了下眼。

他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出声。

就在这时候，听筒里传来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近，像贴着话筒说的。

“陆先生，好巧。”

那个声音他听了三年。

那个声音死了七天。

通话断了。

陆时衍握着手机站在冷库里，棺材敞着，裙子叠得整整齐齐。

周馆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冷库的门开着，走廊的光照进来，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手里那张字条。

“不为吓你，只为活命。”

她算准了他会来，会开棺，会翻到背面。

算准了他会拨那个电话。

每一步都是她铺好的。

他踩上去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的脚。

这个死了的女人，死了都比他快一步。

他站了很久，弯腰把那条裙子拿起来。

墨绿色的布料在冷库里冰得像铁。

他贴在脸上，闭着眼。

洗衣液的味道没了，只有冷气。

但他还是闻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