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设在殡仪馆二楼。

白菊堆了半面墙，香烟直直往上飘。

遗像里的苏晚穿的是那件鹅黄毛衣，是去年冬天拍的，笑容很淡。

选这张照片的是我妈。

她说，这张“看起来乖”。

我坐在停车场对面的车里，黑纱压着发，保温杯还是热的。

车窗开了一条缝，灵堂里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我妈哭得最大声。

哭声一波一波的，像潮水，每隔几分钟就要涌一次。

哭到后来，眼泪倒不见得有多少，嗓门还是那么亮。

“我的晚晚啊——”

“怎么就这么走了——”

“妈对不起你啊——”

我端着杯子喝了口参汤。

然后我看见她弟弟——我同母异父的弟弟苏屿——凑过去，附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我妈哭声停了半拍。

我在心里替她把话接完：你姐那套房子记得过户。

她点了点头，又哭起来。

无缝衔接。

技艺精湛。

陆时衍跪在遗像前，从昨晚就没动。

西装揉皱了，领带松了一半，头发乱得不像话。

有人来劝，他不走。

有人递水，他不喝。

他就那么跪着，眼睛红的像要渗血，死死盯着遗像里的我。

我认识他五年，第一次见他这副样子。

诶。

其实还挺好看的。

我想着，心里没有一点波澜。

认识他的第一年，他在意过我。

后来慢慢的就不在意了。

等到不在意变成理所当然，他自己都没发现。

现在跪在那儿，哭给谁看呢。

哭给遗像，遗像不会回应。

哭给人群，人群只会记住他痴情。

我又喝了口参汤，把窗缝开大了一点。

江漫迟到了半小时，穿了一身素净。

这身衣服我见过，她买的时候说“以后参加葬礼用”。

现在用上了。

她进门先红了眼眶，然后站到了最显眼的位置。

她旁边有记者。

有人小声议论：好闺蜜，真感人。

我把视线挪回停车场。

就在这时候，一辆深色的车停到了门口。

下来的男人很高，衬衫没熨，头发也乱，走路有点不稳。

酒气隔着车窗都闻得到。

我认出他了。

那个喉结。

那个下颌。

他走进灵堂，没理任何人，径直走到棺前站住了。

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后来，他开口。

声音沙的，压在香烛的气味里：

“我欠她一把伞。”

说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瓶酒，仰头就喝。

灵堂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陆时衍侧过头，眼神陌生。

我也看着他。

他就是温以珩。

那个雨夜，我在江边说“真想好了”，他把伞留给我，自己走进雨里的那个男人。

他喝酒很快，一瓶见底，然后他的腿软了。

两个工作人员冲过来，把他架住。

他没怎么挣扎，就那么被抬出去了。

整个过程没有眼泪。

只有那半句话。

我欠她一把伞。

我盯着他被架出来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说不上什么感觉。

就是——

奇怪，这个人。

我放下保温杯，要去拿手机，手指碰到了什么硬的。

杯底压着一张纸条。

叠得很小，纸边有点旧。

我展开来，是老周的字，很端正：

“那位温先生，三年前就查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