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才下的。

我撑着伞站在墓碑前，低头看“苏晚”两个字。

刻得很端正，是我妈挑的字体。

我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勿忘我，没有系带，花茎被雨打湿了，垂在掌心，凉的。

四周没有人。

这个点，扫墓的都走了。

我把花放下去，直起身，正打算转身。

身后有脚步声。

不快，很稳，踩着湿草地，一步一步走过来。

我没有回头。

脚步停在我身后两步的距离。

然后——

有一把黑伞，从我右侧，慢慢倾了过来。

伞沿压过我的头顶，把我整个人罩进去。

雨声一下子远了。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咯噔了一声。

“雨这么大。”

他声音很低，不是问句。

“死人不该淋雨。”

我一动不动。

心跳是正常的，我告诉自己，心跳是正常的。

他就站在我身侧，半步的距离，手举着伞，伞倾着，全遮的是我这边。

他那半边，肩膀已经湿了。

我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温以珩。

他没有看我，在看墓碑。

眼神很平，像在看一件认识很久的东西。

我喉咙里有什么堵了一下，开口：

“你认错人了。”

“没有。”

他回答得很快，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

他蹲下来，把我放的那束勿忘我往左挪了两厘米，摆正了，又把旁边倒掉的一根花茎扶好。

然后他抬头，看向碑上的名字。

“苏晚。”

他念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我站在原地没动。

脚趾扣着鞋底，硬撑着。

他站起来，把伞柄往我手里一递，我没有接，他就搁在了我手侧，让我自己扶住。

然后他把手插进西装口袋，转过半个身子，侧脸冲着我。

“我不会说出去。”

我终于开口：“你凭什么觉得——”

“三年。”

他打断我，不重，就两个字。

“我查了你三年。”

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密。

我把手攥紧了一点。

他说话的时候，呼吸落在侧脸旁，这么近的距离，我能感觉到。

“‘晚舟’工作室成立时间，第一笔注资来源，你化名用过的那个邮箱后缀。”

他语气很平，像在念账单。

“你埋得很深。”

他顿了顿，转过脸看我。

“但你有个习惯，做文件备注的时候，日期格式是月-日-年，不是年-月-日。”

我心跳漏了半拍。

这个习惯是大学养成的，改不掉的那种。

他就这么站着，眼神直直落在我脸上，不躲，也不逼。

就是看着我。

我开口：

“你想要什么？”

他摇了摇头。

“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些距离，像是特意给我留了呼吸的空间。

“不是来要什么的。”

他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背对着我，没有回头。

“三年前那把伞，我没撑错人。”

说完，他就走了。

脚步声慢慢远了，消进雨声里。

我站在墓碑前，手里还攥着那把黑伞。

伞很重，骨架是实心的，不是随手买的那种。

我低头看了它一眼。

然后我抬头，看了一眼他离开的方向。

黑暗里什么也没有了。

我把伞柄握紧，转身往回走。

车里老周还在等，车灯没开，只有前排的小灯亮着，橘色的。

我上车，把湿伞搁在一旁，靠进座椅里，半天没说话。

老周没动，没问，就坐着。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转的是他说话时那个侧脸的角度，肩膀上半边湿透的衬衫，还有他蹲下来替我摆花时，指尖碰到花茎的那个动作。

他搁伞的时候，指节蹭过了我的手背。

就一下。

轻的，可能他自己都没发现。

我发现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然后我听见动静。

老周把手伸过来，放了一张纸条在我腿上。

我展开来。

纸条上是他端正的字，一行：

“三年前你替他挡的那场事故，他全记得。”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捏着纸条的边，一点一点收紧。

窗外雨还在下。

我没有动。

原来——

被保护的那个，一直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