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照片放在床头柜上。

指腹压住那个边角，很轻，像镇住了什么。

“枕头底下藏照片，是什么意思。”

我坐在床上，抱紧了膝盖。

眼泪来得比我想象的快，不用酝酿，眼眶就红了。

这是真功夫。

“我不知道。”

声音发颤，很好。

“陈医生说，我的记忆会一截一截回来，不一定是什么顺序。”

傅砚礼没动。

“我有时候睡着了会看见一些东西，醒来又抓不住。”

我把脸埋到膝盖上。

“我怕，砚礼哥，我怕那些东西回来了，会害死你。”

话出口，整个卧室安静了。

他在我旁边坐下来，床沿压低了一截。

“你在怕什么。”

“我不知道。”

我抬起头，眼泪已经到了下颌，我用手腕蹭了一下。

“我就是怕，怕想起来什么，又怕想不起来。”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那张脸上的线条很硬，颚骨、眉骨，都是那种能看出脾气的轮廓。

但他没发火。

我趁他愣神，往前一扑，把脸压进他颈侧。

他整个人一僵。

我的手绕上他后背，力气不大，像个真的在发抖的病人。

他的肌肤很热，脖颈那里的温度像在烫我脸颊。

我没动。

他也没动，手悬在半空，像是要推我，又像是别的什么。

然后那只手落下来，压在我肩胛骨上，力气很重。

“别怕。”

他嗓音低，有些哑。

两个字落下来，我听见他胸腔里的呼吸比刚才粗了一分。

这时候门铃响了。

我们同时顿住。

傅砚礼先反应过来，把我从他颈侧拨开，去开门。

陈医生站在门外，白大褂，眼镜，一副正经相。

“每周复诊，傅总您忘了？”

我从床上慢慢坐起来，把眼角那点红意留着，没擦干净。

陈医生进来扫了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苏太太情绪不对，怎么了？”

傅砚礼没说话。

陈医生把药箱搁到桌上，语气不咸不淡的：

“说好了的，病人在记忆恢复期间，情绪绝对不能受刺激。”

“一旦剧烈波动，我只能建议隔离治疗，前面这几个月全废。”

傅砚礼的眼神横过来看了我一眼。

我低着头，摸着手腕，像没听见。

他没再开口。

陈医生量了血压，写了记录，走时顺口说了一句：

“好好养，别乱想。”

门带上的声音很轻。

傅砚礼站在原地，背对着我。

很久没动。

然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晚宁。”

“嗯。”

“不管你想起什么，告诉我，别自己扛。”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某个地方弯了一下。

不是软化，是嘲讽。

他说这话，大概是真的。

偏执的人说“告诉我”，意思是别让我不知道，不是别让你受苦。

我点头，很乖。

“好。”

他出去了。

我在床上坐了三分钟，然后起身，整了整裙角，出了门。

傅宅的西跨院在主楼最深处，走廊尽头左拐，再穿过一道月洞门。

平时这里没什么人，佣人绕着走，像这院子里住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某种程度上，也没说错。

我推开门。

院子里有个男人坐在轮椅上，毯子盖到腰，头发全白了，但背依然挺着。

傅正德。

傅家上一任家主，傅砚礼的父亲。

被自己儿子关在这院子里，三年了。

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往门口看。

看见我的脸，他愣了一下，瞳孔骤缩。

然后整个人开始剧烈挣扎，轮椅轱辘往后退了一截。

“沈家的野种——”

他的嗓子是哑的，像砂纸，但那句话喊出来，整个院子都震了一下。

“你还有脸回来？！”

我没动，站在门口，等他喊完。

护工跑出来要拦，我抬手，他停住了。

我走进去，走到傅正德轮椅前，蹲下来，和他眼神齐平。

“傅老爷子，您认错人了。”

“我是苏晚宁。”

“苏建国的女儿。”

老头怔住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我看，一秒，两秒，然后眼眶慢慢湿了。

他笑起来，笑得抖，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好。”

“好，苏家的女儿来了。”

他伸出一只手，骨节突出，青筋根根分明，抓住了我的袖口。

“那你听好了，孩子。”

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三年前那张纸，不是你爸签的。”

我心跳停了一拍。

“是替他签的。”

风吹过来，把院子里几片落叶卷起来，又放下去。

我跪在老人轮椅前，一句话没说。

“替他签的。”

我把这五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谁替他签的？”

老头刚要开口——

“谁让你进来的？”

身后，一个声音。

冷到像是结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