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五天，我开始想家。

不是真的想，是该想了。

失忆的病人惦记娘家，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毛病。

我坐在早餐桌前，把粥搅了又搅，就是不吃。

傅砚礼看了我三回。

“怎么了。”

“我想去看看舅舅。”

筷子停了。

“哪个舅舅。”

“苏国良，我舅，在疗养院那个。”

他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放下了。

“你身体还没好，过几天。”

第一次拒绝。

我说好，很乖地把粥喝了。

第二天又提。

“砚礼哥，舅舅就剩我一个亲人了。”

“疗养院太远，路上颠。”

第二次。

第三天，我没在他面前提。

我在花园里坐了一下午，谁叫都不回屋。

傍晚他来找我，蹲下来握我的手。

“回屋，外面凉。”

“我想舅舅。”

他脸色变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再等等。”

第三次。

第四天早上，佣人都到齐了，我把粥推到一边。

当着所有人的面，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地砖上，声音很脆。

客厅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

保姆张嘴要扶我，被傅砚礼一个眼神钉住。

管家端着托盘的手抖了一下。

没人敢动。

我跪在那儿，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哭，但演的像哭了。

“我记不住他长什么样了，我就想去看看他。”

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够在场的人听清。

傅砚礼站在我面前，没说话，我没抬头，只看见他的手。

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五秒之后，他蹲下来，把我从地上捞起来。

“去。”

一个字，像是咬碎了吐出来的。

疗养院在城东，开车四十分钟。

路上他一只手搭在我膝盖上，拇指动了两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没躲。

疗养院白墙灰地，消毒水味盖都盖不住。

苏国良坐在轮椅上，头发白了一半，眼睛直愣愣的。

我蹲到他面前，他看着我，看了半天，眼神是空的。

“舅舅，我是晚宁。”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又喊了一遍。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晚宁啊。”

他开口了，声音又哑又碎。

“别信姓傅的。”

“别信姓傅的。”

“别信姓傅的。”

说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急，手越抓越紧。

我手指都被他捏白了。

护工跑过来掰开他的手，他还在念，声音越来越小。

傅砚礼站在病房门口，靠着门框，面无表情。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没动。

回去的路上，车里没人说话。

我看着窗外往后退的树，过了十分钟才开口。

“砚礼哥，我爸当年是怎么出事的？”

他握方向盘的手一紧，指节又白了。

“意外，跟你没关系。”

答的太快了。

快到像提前背好的台词。

我没追问，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到家的时候姜曼已经在了，坐在客厅喝茶，见我进门就笑。

“晚宁，我找了些旧照片，帮你恢复记忆。”

一个纸袋递过来，鼓鼓的。

“都是你以前拍的，看看有没有印象。”

我接过来，笑着道谢。

“谢谢你，曼曼。”

她拍拍我的手，指甲又刮了一下我的手背。

这女人动手的时候总爱带指甲，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晚上我把照片全倒在床上。

全是苏家出事前的合影，一家人吃饭，旅游，过生日。

我翻了一遍，笑了一遍，然后把所有照片按时间排好。

从小到大，一张张铺开，像个时间轴。

前面很全，家庭聚餐，学校活动，过年合影。

到某个日期，断了。

我爸出事那周，一张都没有。

后面直接跳到三个月后，已经是葬礼上的合影了。

中间像被人用剪刀裁过，干干净净。

我回头又看了一遍前面的。

有一张宴席照，人很多，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西装，侧脸，傅砚礼。

他袖口上沾了一块暗色的东西，不太明显，但放大了看，是红的。

日期印在照片角落，自助相机自带的那种。

正好是我爸出事后的第二天。

我把这张照片抽出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什么都没有。

干净。

和那个骨灰盒一样干净。

我把照片塞到枕头底下，把其余的收回纸袋。

然后去厨房炖了汤。

他爱喝莲藕排骨汤，我在日记里见过一页手写的食谱，笔迹是我的。

说明以前我给他做过。

汤炖了两个小时，端上桌的时候他还在书房。

我去敲门。

“砚礼哥，汤好了。”

他出来，看见汤愣了一下，坐下喝了一碗。

“好喝。”

我又给他盛了一碗，坐到他对面。

手指在桌下绞着裙角，像在鼓什么劲。

“砚礼哥。”

“嗯。”

“我们是不是该要个孩子了。”

他汤匙停在碗里没动。

抬起头看我，眼神很复杂，复杂到我读不出来是惊喜还是惊吓。

我就那么看着他，手心全是汗，脸上一点不显。

“你认真的。”

“嗯。”

他放下碗，伸手过来握我的手，拇指在我手背上按了一下。

“晚宁想通了就好。”

我笑着站起来收碗，弯腰的时候故意靠他近了一点。

头发扫过他肩膀，带着洗发水的香味。

他没动，但我听见他呼吸重了一拍。

我把碗放进水池，背对着他。

“那今晚早点睡。”

这句话没有第二层意思。

或者说有几层，看他怎么听。

他没接话。

我洗完碗出来，他已经站在厨房门口了。

靠在门框上，跟在疗养院那时候一个姿势。

但眼睛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我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揽了一下我的腰。

就一下，很快，像怕我跑。

我没跑，停了一下，侧头看他。

“怎么了。”

“没事。”

他松开手，走了。

晚上躺在床上，他把灯关了，黑暗里我听见他翻了个身。

面对我这边。

手伸过来搭在我腰上，跟昨晚一样。

但这次拇指没动，就那么放着。

我往他那边靠了靠，额头抵着他锁骨。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收紧了手臂。

“晚宁。”

“嗯。”

“你是真的想要孩子，还是怕我。”

这句话问的太直了。

我脑子转了三圈，把脸埋进他胸口。

“想跟你有个家。”

这话半真半假。

真是想有个家，假是这个家不是他给的那种。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了。

然后他翻身坐起来，开了床头灯。

灯光一下亮起来，我眯了眯眼。

他看着我的枕头，然后伸手掀开。

照片就在下面，宴席照，他袖口上那块暗红清清楚楚。

他把照片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然后回头看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孩子可以要。”

他把照片搁在床头柜上，拍了拍。

“但你先告诉我，枕头底下藏照片，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