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细细把那张休书翻过来又翻过去，眉头越拧越紧。

“铺子底下。”

她把字压得很低，“我爹临走前叫我记住一句话：‘细细，那三间铺子，不到万不得已别卖。’”

我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这句话里头的“万不得已”，谢家帮我到了。

我俩没怎么商量，起身就走。

连那壶酒都没喝完。

城南的巷子夜里很静，脚踩石板路，咔哒咔哒的，传得老远。

柳细细走在前头，步子又稳又快，跟摆烂三年的人完全不沾边。

我跟在后头，把怀里的地契摸了一遍，踏实了点。

铺子还亮着灯。

掌柜老吴守在门口，见我们来了，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眼睛往两边飘。

我站住了。

这个眼神我认识，三年见过不少次。

“老吴，谁来过？”

他嘴动了动，没出声。

柳细细走上去，语气平平的：“三天前，谢二爷来翻过后院地窖，是不是？”

老吴缩了缩脖子，点了头。

“翻走了什么？”

“没、没翻走。”老吴压低声音，“老奴拦下来了。

谢二爷说要找我家主子的旧物，老奴说没有，他就走了。”

“他走之前说什么没有？”

老吴低下头，“说，说改日再来取。”

改日。

三天后我们拿到休书，时间算的真准。

柳细细转身去掀地窖的盖板，我拿了灯跟下去。

地窖不大，放着几口箱子，码得整整齐齐。

她翻开最里头那口，从底层抠出一个油纸包，打开。

不是银票，不是账本。

是一卷路引，边角都磨旧了，上头盖着三个深红印章。

柳细细盯着那印章看了很久，没说话。

我认出其中一个。

江南漕运总署的戳。

“细细。”

“我知道。”她声音很平，“全江南就三家有这个，

拿着它走任何一条水路，过税关不用报货单。”

顿了顿，“我爹当年是漕帮出身，这是他留下来压箱底的东西。”

我把油纸包拿过来，翻到背面。

上面有个批注，墨迹很淡，像是很多年前写的：

“留与吾女，不到危急勿动，漕运路引，比钱值钱。”

柳细细把那行字摸了一下，手指按在上面，没收回来。

我没催她。

等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她把油纸包重新卷好，塞进袖子里。

“浅浅，谢家兄弟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爹有这个。”她站起来，声音稳的出奇，

“休我不是嫌我能干，是要逼我回娘家去取，再顺势拿走。”

我嗯了一声。

“那就别给他们取的机会。”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已经算完了。

路引值钱，但我们手里能动的不是路引。

是铺子里的货。

三间铺子，存了快一年的绸缎、香料、成衣，

我跟着柳细细对过账，保守估有三千两的货。

谢家要卡我们的嫁妆，不会想到我们先把货变成钱。

“老吴，”我走上去，“把三间铺子的存货清单拿来，我看一眼。”

他抖着手去翻账册，我接过来，扫了一遍。

“打六折卖。”

老吴倒吸一口气，“奶奶，这要亏的——”

“现在叫苏娘子。”我把账册放回去，“六折，今晚能出多少出多少，明早收摊，一件不留。”

柳细细转头看我，嘴角翘了翘。

“我去喊人来搬货。”

我们俩分头跑，把认识的牙行、货商、绸缎铺子的掌柜挨个敲了门。

六折的价，没人不动心。

不到两个时辰，三间铺子清了个底朝天。

老吴端着钱箱子站在空铺子里，脸都绿了。

两千四百六十二两，分量不轻，我掂了掂，没问题。

柳细细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在一间铺子的柜台上铺开，提笔写了几个字。

我凑过去看，笑出了声。

六个字：铺子还你们，废物也还你们。

她把纸压在砚台下，拍拍手。

“走了。”

我拎起钱箱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眼这间空荡荡的铺子。

三年的账目，柳细细一笔一笔摸清楚的。

谢家把它当做工具，结果工具撂挑子跑路了。

挺好。

我收回目光，迈步出门。

背后，老吴哆哆嗦嗦，吹灭了灯。

我们拐进巷子没多久，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云礼的声音：

“人呢？！货呢？！”

砰——

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实心的闷响。

大概是柜台。

柳细细耳朵动了动，没回头，只是把步子迈得更稳了些。

走出巷口，我俩拐上大路，月亮很圆，地上一道影子。

正走着，后头又有人追来，是谢家的小厮。

“苏娘子，我家二爷让我告诉你们——”

他喘着气，把话截成了几段，

“嫁妆车，出不了城门，四门都卡了，您二位，往哪儿跑也没用！”

我和柳细细对了个眼神。

她先问我：“你有没有想法？”

我把手里的钱箱子换了只手提，说：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