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已经堵上了。

谢家的人靠在门洞两侧，看着不像普通家丁，

一人手里拿着一根短棍，腰间挂着牌子，像是借了巡街的由头。

守门的官差站在门洞里，看见我们的嫁妆车队，没动，也没让。

我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掀开帘子。

“官爷。”

我换上了从前的那副笑，眼尾软的，声音往下压一成，

“这车上装的是苏绣，我给知府夫人备的寿礼，误了时辰，您帮忙行个方便？”

那守门官愣了一下。

他认出我了。

三年前他女儿出嫁，嫁妆里差一套苏绣被面，

是我帮她张罗补上的，当时花了一百二十两，分文没让他们多出。

他抬手，让了道。

谢家的人没想到，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

等他们要上前，车队已经过了大半。

柳细细从我旁边的车里掀帘子，冲我比了个手势：顺。

可不顺么。

三年里我巴结了多少官眷，连自己都记不住，

谢云舟当时嘲我“整天往外跑，也不知道瞎忙什么”。

这叫瞎忙。

行吧，现在结果出来了，算我没白忙。

车出了城门，我把帘子放下，靠在车板上缓了口气。

一箱银子压在脚边，沉甸甸的。

路引在柳细细袖子里，她用绸带绑住的，轻易掉不了。

嫁妆车十二辆，一辆都没落。

只是顺了不到半刻，后头就乱起来了。

谢云礼骑马赶到城门口，人来得太快，

脸都没洗，还带着砸柜台时落的墨点子。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把路口一拦。

他没冲我们来，转头找上了城门口停着的戏班子车队。

程九的戏楼，今天刚在城外唱完堂会，

车正往城里赶，这时候正好堵在路口出不去。

谢云礼一拍马，“戏班的，把车让开，别挡路！”

程九从最前头那辆车上跳下来。

他穿着唱戏的褶子还没换，手里抱着一把折扇，

不慌不忙地走到谢云礼马前，抬起头来。

“谢二爷，”他把扇子展开，扇了两下，“这路是您家的？”

谢云礼眯起眼，“我谢家要过车，你们让开！”

“让是能让，”程九叹了口气，

把扇子一收，“只是二爷您这架势，

拦花轿似的拦着嫁妆车，若是传出去，

全城的好人家姑娘，可就更不敢嫁进谢家门了。”

旁边聚起来的人堆里，先是一个老妇人噗一声笑出来，

然后是两个卖夜宵的汉子，接着一串动静全连上了。

谢云礼脸色青了又白。

他在马上稳了半天，没稳住表情。

程九低头看了眼鞋尖，补了一刀，“当然，若是二爷坚持，

我戏楼明儿开场，替您往台上唱一唱，也是一桩美谈。”

笑声更大了。

谢云礼猛地一扯马缰，马嘶了一声，他没再说话，

回头冲跟着的人吼了一句，拍马走了。

走得急，连墨点子也没顾上擦。

围观的人慢慢散。

程九把折扇收进袖子，转身往我这边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

他比我想得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眼尾有笑，

但那笑不往上走，定在那儿的，看着像是什么都不太当回事。

他在嫁妆车前站定，抬手拱了拱，

“苏娘子。”

我挑开车帘，看着他，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他也不绕弯子，

“我戏楼隔壁有个空铺面，一直没租出去，租给你，价好说。”

顿了顿，

“条件就一个——您那句‘给知府夫人的寿礼’，借我戏楼开台唱三个月。”

我看了他一眼。

这人，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