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伍第三年，我腰疼得直不起来。

体检单上写着：左肾缺失，切除时间约三年前。

可三年前，我只做过一场阑尾炎手术。

签字的是我老婆林霜，陪床的也是她。

那天夜里，她在阳台压着嗓子打电话。

“他没察觉，等二胎落地，就彻底稳了。”

我闭着眼装睡。

她回到床上，手轻轻摸上我的腰。

摸的，是我身上剩下的那个肾。

……

“周野是吧？你这左肾，什么时候切的？”

医生把片子往灯箱上一拍，眉头皱成一团。

我愣了一下。

“没切过。”

“没切过？”

他拿笔点着片子左边那块空地方。

“这里是空的，看愈合情况，起码三年了。”

我盯着那块黑影，看了很久。

退伍第二年，我腰就开始疼。

一开始以为是部队里落下的老毛病，扛过沙袋，背过伤员，谁腰上没点伤。

贴膏药，吃布洛芬，硬熬。

这回疼到半夜翻不了身，才自己来市一医院挂了号。

排了两个小时队，等来一句我少了个肾。

这开局，放小说里都得被骂狗血。

“你再想想，三年前做过什么手术没有？”

我想了想。

有一场，阑尾炎。

那会儿我刚回地方，半夜肚子疼得打滚。

林霜开车送我去医院，签字、陪床、喂饭，全是她。

麻药醒来，她红着眼睛握着我的手。

“老公，没事了。”

这句话，我记了三年。

医生把报告递过来，叹了口气。

“阑尾在右下腹，肾在左后边，不是一个地方。”

我说谢谢，把报告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兜。

出医院的时候，外头太阳挺大。

我在台阶上站了五分钟，没打车，走回去的。

到家，屋里没人。

林霜去她娘家了，我妈在楼下跳广场舞。

我进卧室，从衣柜顶上搬下那个旧铁皮箱。

里面是我这些年的东西，退伍证，立功证书，还有一沓病历。

阑尾炎那份，压在最底下。

我一页一页翻。

翻到手术记录那页，手停住了。

纸不对。

前后几页都发黄，边角卷了，就这一页是白的，摸着还硬。

订书钉的眼也不对，旁边多出两个空洞。

有人拆开过，换了一页，又订回去了。

我把病历放回原处，箱子推回柜顶。

连箱盖上那层灰，我都拿手指抹匀了。

晚上林霜回来，手里拎着一只老母鸡。

“妈说你腰不好，给你炖个汤补补。”

她系着围裙在厨房忙，嘴里哼着歌。

汤端上来，她吹凉了才递给我。

又剥了两粒药，放进我手心。

“护腰的，你按时吃。”

我问她，哪个医生开的。

她顿了一下。

“就……我托人问的。”

她没看我，低头去收碗。

我把药吞了，汤也喝了，一口没剩。

结婚五年，她头一回对我这么上心。

放以前，我能美上半天。

现在这碗汤下去，我只觉得胃里发凉。

十一点，我躺下装睡。

呼吸放慢，放匀，这是在部队练出来的。

大概过了半小时，林霜轻手轻脚下了床。

阳台门拉开，又带上，留了条缝。

她声音压的很低。

“他没察觉，今天汤也喝了。”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等二胎落地，就彻底稳了。”

二胎。

我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二胎。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腰上那块地方，疼的跟有人拿刀在里头剜。

我一动没动。

阳台门响了一声。

林霜回到床上，掀开被子一角，凉气钻了进来。

她侧过身，把手伸过来，轻轻放在我腰上。

来回摸了两下。

像在摸一件已经卖掉的器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