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八点，林霜说陈叔叔请我们吃饭。

说是谢我之前帮他们搬东西。

我换了鞋，跟着去了。

隔壁那栋楼，五单元四零二。

我妈也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叫来的，坐在沙发边上，手里攥着一条手帕。

饭桌上摆了六个菜，都是家常的。

老陈妻子叫刘淑芳，我以前见过几次，就是那种小区里能随时跟你聊半小时的中年女人，今天没怎么说话，眼睛是红的。

囡囡没出来。

里屋的门关着，偶尔能听见里面有动静。

我夹了块豆腐，吃了。

没人动筷子。

老陈先开口了。

“周野，叔叔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我抬头看他。

“讲吧。”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然后——

弯腰跪下去了。

刘淑芳跟着跪下来，膝盖碰地的声音闷闷的。

“囡囡等不到肾源了。”

老陈声音哑了。

“医院说，按她的配型，排队要等三到五年，但她撑不住那么久，顶多两年。”

我把筷子放下来。

“当年的事，是我们不对。”

他低着头。

“但野子，你有两个肾，捐一个人也能活，这是医生说的，不是我瞎讲，一个健康的人少一个肾，影响不到正常生活的。”

刘淑芳哭出声来了。

“你救了囡囡，就是救了我们一家，积德啊，这是积德的事。”

我没说话。

林霜从椅子上滑下来了，跪在我旁边。

我低头看她。

她眼泪已经下来了，下巴在抖。

“我不能看着孩子死。”

她声音很小，但很清楚。

“当年是我牵的线，我知道我欠你一个说法，但野子，雨儿没了，老陈这个家就散了，你就当，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

屋里没有别的声音了。

我妈在我旁边，我没往她那边看。

“野子。”

她开口了。

“妈求你。”

我缓缓转过去。

她手里的手帕已经拧成一条了，手背上青筋凸着。

“囡囡那孩子，妈见过，多懂事的孩子，你那个肾，留着也没啥用，给孩子续条命，妈给你磕头。”

我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整个饭桌，没有一个人站着。

老陈跪着。

刘淑芳跪着。

林霜跪着。

我妈低着头，手帕还在转。

骗肾的，签字的，劝捐的，没有一个人觉得欠我。

我想到三年前，躺在手术台上，头顶是白灯，身子麻的，以为自己在切阑尾。

我慢慢开口。

“我答应考虑。”

几个人同时抬头。

我看向老陈。

“但我要先知道一件事。”

老陈眼睛里有了光。

“你说，你问，什么都行。”

屋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

我没看他。

我看的是林霜。

“孩子，是谁的？”

林霜愣了一秒。

然后是两秒。

空气停了一拍。

刘淑芳身子抖了一下，用眼角去看老陈，老陈手指头收紧了，没说话。

我妈没听懂，还在低头捏手帕。

林霜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嘴角在动，好像要说什么。

她的手，悄悄摸向了自己的小腹。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可能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但我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