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了整整三十天。

一无所获。

我动用了能想到的所有关系。前同事、大学室友、她以前的邻居、她表姐。

所有人的回答都是同一个——“不知道”，或者“她没联系我”。

后来我才明白，这个“不知道”是真不知道。

程晚消失得太干净了。

手机号换了，三张信用卡全注销，外卖平台、网购账号、视频会员，全退了，连积分都没浪费，全兑了东西。

兑了什么我不知道。

她自己兑的，带走了。

我去离婚登记处问了一次。

窗口的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调了调单子，说有人来问过流程。

“什么时候？”

“六个月前左右。”

六个月前。

我嘴里发苦。

她当时应该就在台阶下面站着，穿什么外套我想不起来，

可能是她那件枣红色的薄呢子，也可能是别的。

她进来，拿了一张流程表，回去对着表把每一项材料都标注清楚。

冷静期怎么算，去哪个窗口，要带什么。

全写好了，就差我签字。

而那六个月里，我对着她说过多少次“行了别闹了”，我连数都数不清。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没把细节都说，就说程晚人找不着。

我妈沉默了三秒。

然后说：“离就离呗，她一个不生孩子的媳妇，留着干什么。”

我没说话。

“则安，妈跟你说，再找一个，年轻点的，这回你得要求对方——”

“妈。”

“什么？”

我把手上的杯子放到桌上，声音比我预想的要重。

桌子震了一下。

“你这三十年，跟程晚说过几句人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说她不生孩子，她当时检查过，你知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没生。你知不知道那两年她一个人去复查了几回。”

我声音有点沙。

“你让她买菜、让她送老人、让她管家里所有的事。但你连她生日那天在干什么都不记得。”

我妈开口：“我——”

“我不说了。”

我把电话挂了。

坐在椅子上，手还在抖一点点。

这辈子第一次跟我妈拍桌子。

说来讽刺，拍的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一个已经走了的人。

晚上十一点，我开始整理她留下的东西。

其实也没多少。

衣服旧的几件，几本翻旧了的书，一个装着碎布头的铁盒，是她做手工剩下来的，我一直以为是我妈的。

还有玄关那个碗。

我把碗里的钥匙拿出来，翻了翻那张字条。

六个字。

“我走了，不用找。”

我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后来鬼使神差地把字条翻了个面。

有字。

我以前没翻过。

字迹比正面小，但还是她那种横竖都老实的写法。

“药按时吃。薄荷死了，是我没浇水，替我埋了它。”

我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没动。

然后我想起来阳台那盆薄荷。

她养了很多年了，说不清楚多少年，很早以前她提过一次，说这薄荷是我们结婚那年种的。

我那时候没接这个话。

我去了阳台。

灯一开。

那盆薄荷干死了，土都开裂了，叶子皱成一团，黑透了，没一点活的意思。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停止浇水的。

也许是一个月前。也许更早，早到她决定走的那一天，就顺手停了。

她说“像我们婚姻”的那盆，就这么死了。

我找了个铲子，在花盆边上开始挖。

土很干，一挖就碎。

挖到一半，铲子碰到了一个硬的东西。

我用手拨了拨土。

一枚戒指。

银色的，素圈，是女款。

我把它捡出来，转到灯下。

戒圈内侧有字，很细，像是专门刻上去的。

我眯着眼睛看清楚了。

七个字。

“第100次，不说了。”

我把那枚戒指握在手心，坐到了阳台的地上。

她说过一百次。

我以为她在闹。

原来她每次都是认真的。

原来第一百次，她选择了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