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台的灯是白的，白得刺眼。

陆之衍把那支笔放回台上。

“陆知微。”

我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他看着我，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他填的不是死者亲属栏，是某份无关紧要的表格。

“沈棠没有直系亲属。”他说，“葬礼要有人办。”

“我来办。”

“你以什么身份？”

我愣了一秒。

他接着说：“你是沈知微，她是沈棠，表姐妹关系，法律上不构成第一顺位。”

他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咬清楚。

“我可以办。陆家来办。”

“条件是什么。”

我不是在问，是在确认。

他有条件，我一早就知道。

“婚礼没走完，人也没送完。”他顿了一下，“两件事一起办了。你以陆家儿媳的身份全程出席，穿婚纱。”

我没说话。

“体面。”他说，“对沈棠也是。”

这两个字把我钉在原地。

沈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我身边，手搭上我的胳膊。

“知微，”她压低声音，“这样挺好的，体面，体面最重要。”

我转头看她。

她冲我点头，眼神里全是“你先忍”。

我认识这个眼神，认识了二十几年。

每次她用这个眼神看我，我都忍了。

这次我没说话，也没点头，就那么站着，让她的手搭在我胳膊上，站了很长时间。

最后陆之衍说：“我去办手续。”

他转身走了，背影整整齐齐，就像他的领带，就像他填好的那一栏字。

我走出去。

殡仪馆外面的走廊是白墙，灯管有一根在闪。

一闪一闪的，没人修。

周野在走廊尽头坐着，烧焦的气球残骸早就不见了，手腕上只剩一道红痕。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站住。

他先开口了。

“知微，我，”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对不起。”

是他入场以来第一次说这句话。

我等了一秒，等他继续说。

他张嘴，准备往下讲。

我打断了他。

“你今天进礼堂之前，”我说，“你在侧厅说的每句话，不多不少，踩的全是我最疼的地方。”

他停下来。

“合同，是我怕提的。婚礼，是我最不想出错的。沈棠，”我停了一下，“是我最想护住的。”

“你一件都没落。”

周野没说话。

“这是巧合吗，周野。”

他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出来。

走廊那头的灯继续闪。

“沈小姐。”

是另一个声音。

我转过头。

阿茂站在走廊侧边，肩上背着摄影包，手里拎着一个小设备箱，镜头盖还挂在包带上，一看就是从现场直接过来的，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

他跟拍的时候我们打过几次交道，不熟，但认识。

“婚礼当天的素材，”他说，“我可以给你。”

我看着他。

“完整的。”他补了一句，“从进场到撤场，全部。”

“但是少一段。”

我没动。

他把设备箱放下来，蹲下去开锁，说话的声音是平的，没什么起伏。

“仪式正式开始之前，我在侧厅拍到了你和周野谈话的过程。那段素材，时长大概十一分钟，画质很清楚。”

他抬起头。

“里面最清楚的画面，不是你。”

他顿了一下。

“是你新婚丈夫，站在侧厅门口，往里递了一张纸。”

走廊的灯闪了最后一下，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