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府的第一场雨，下在我盘院子的第二天。

崔嬷嬷攒下来的银子，共七十二两又三钱。

是她从十四年的月例里一点点抠出来的，压在一块破砖底下，藏了不知多少年。

我没动那三钱，整整七十二两，租了城南一处小院，签了三年的契。

院子不大，前头一间铺面，后头两间住屋。

门口挂了个旧招牌，我叫周雪衣帮我写了三个字——

温香坊。

对外的说法，我是从沧州来的温娘子，丈夫死于风寒，孤身南下谋生。

寡妇开香铺，说出去不显眼，也没人爱追问。

周雪衣帮了我这个忙，然后就开始跟我别苗头。

她的铺子在城东，开了七年，是临安做香的老字号。

我这边刚开张第十天，她的人就来了。

来了个徒弟，二十出头的姑娘，站在我铺子门口，当着五六个街坊的面，说我的安神香掺了迷魂药。

说得有鼻子有眼，说凡是用过我香的，都觉得精神头不正常。

我正在柜台后头理香材，听见这话，放下了手里的沉香木。

走出来。

那姑娘往后退了半步。

我说：“你师父让你来的？”

她嘴硬，说是自己来的。

我说好，那就说说，我哪批香掺了东西。

她说不上来，就说反正感觉不对。

感觉。

我当场拿了两炷香出来，一炷是我的安神香，一炷是周雪衣铺子里的老方子。

我叫她闻。

她闻了，说都差不多。

我说差不多就对了，因为你师父那个方子，本来就是从三十年前一本残本里抄的，和我的母本是同一份。

迷魂药的基底是合欢皮配郁金，你师父那方子里有，我的没有。

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

那姑娘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我没多说，把那炷周雪衣的香递给她：“带回去给你师父，让她自己闻。”

这事传开来很快。

第二天周雪衣亲自来了，坐在我铺子里喝了半盏茶，没道歉，但说了句话。

“你这鼻子，比我强。”

我说不敢当，你开了七年，我才开十天。

她看了我一会儿，笑了。

就这样，算是把梁子化了一半。

京城的消息是半个月后传来的。

崔嬷嬷托人带的信，纸折了又折，折得只剩一寸宽。

她的字写得小，密密麻麻的，我展开来看了两遍才看全。

萧衍命人挖开了棺材。

说是他亲眼验过尸，越看越不对，当时就跟裴仵作起了冲突。

他说那颗痣没有。

裴仵作说脸都烂了，哪还看得清痣。

他说他记得，就在耳后，左耳，米粒大小，偏下一点。

裴仵作没话说。

他就守着那口棺材，守了三天。

大夏天，棺材是开着的。

三天之后，他起身，直接带人去了沈家。

柳氏被他从内院拎出来，押进大理寺，连沈明玉一起。

罪名是换尸、蒙骗侯府、致人死命。

皇帝没拦，太后也没说话。

据说太后身边的人出来传了句话，说此事侯爷处置得当，大理寺配合即可。

沈家在工部那点残余的关系，三天内被清了个干净。

沈明玉在大理寺里哭了一夜，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柳氏没哭，一句话也没说，就是跪着不起来。

这是崔嬷嬷托人打探的，前后花了五两银子。

我看完，把信搁在桌上压住，出去收了根晾干的藿香枝回来。

心里没有特别的感觉。

沈家完了，是迟早的事。

柳氏精明了一辈子，算来算去，算漏了一件事——

萧衍不是容易被糊弄的人。

她以为换个尸就能交差，以为那点小计谋能过他的眼。

她低估他了。

就是这一点，要了她的命。

我想起沈明玉在喜堂上扑进他怀里的样子，那时候她多得意。

现在大理寺的牢里，不知道还得不得意。

崔嬷嬷信的最后一段话，写得很乱，能看出来手是抖的。

她说：侯爷疯了。

他现在逢人就问，沈青梧有没有在别处被人见过，消息可靠不可靠。

他把当年认识她的人挨个叫来问过。

问完之后说了一句话。

活要见人。

就这四个字，崔嬷嬷写了三遍。

我把那段纸折起来，丢进了香炉里。

慢慢烧完，烟是淡白色的，散得很快。

窗外下起了小雨，临安的雨和京城不一样，细得很，落地无声。

我调了一炉新香，底子用的檀木，加了一点白芷压腥气。

鼻尖闻了闻，差点意思，再加两分龙涎。

手稳，不抖，调香就是不能抖手。

正调着，窗外响起一声轻笑。

声音不高，很近，像是就在廊檐底下站着。

“温娘子，你这香，我好像在哪儿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