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越来越近，我看清了。

是三个汉子，提着灯笼，背着麻袋。

收尸的地痞，专挑新坟刨的。

值钱的扒一扒，不值钱的翻个面就走。

崔嬷嬷在我耳边说了句别出声。

我趴在草丛里，抹了一把泥在脸上。

脖子上，手上，衣服上，全抹了。

土腥味冲鼻子，连气都不敢大口喘。

那几个人走到乱葬岗边上，四处照了照。

“今天又多了几个？”

“管那么多干嘛，捡值钱的就行。”

他们扒了几座新坟，翻了翻。

有个骂了一句，说今天的坟穷得很，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骂骂咧咧走了，没往我们这边来。

等灯笼走远了，崔嬷嬷拉我起来。

“分头走，我往西，你往南。”

“到了临安府等我，城南有个香铺，掌柜姓周。”

“就说是我让你来的，她会收留你。”

“嬷嬷不一起走？”

“一起走目标大，分开谁也认不出来。”

“路上别露脸，别跟人说话，别提京城的事。”

我把泥又抹了些在衣服上，跟崔嬷嬷往两个方向走。

我没回头看，走出半里地，身后就没声了。

走了一整夜，天亮时到了一个小镇。

脚底磨出血泡了，鞋也烂了一只。

镇上的茶棚里有人说话，我花了两个铜板坐下来听。

“听说了吗？沈家那个庶女，悬梁了。”

“哪个沈家？”

“就那个三度替嫁的，沈家的三姑娘。”

“真的假的？”

“血书都送到御史台了，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沈家苛待庶女，侯府三度羞辱，逼死人命。”

旁边有人接话。

“沈家不是把闺女嫁了又嫁，嫁了又抢回来？”

“这回好了，人死了，谁还替她抢？”

“御史台已经递了折子，说要参沈家一本。”

“好几家御史抢着递，嫌沈家丢人。”

我喝了一口冷茶，没什么味道。

血书到御史台了，比我预想的还快。

崔嬷嬷说三日能传开，没想到两天就到了。

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

太后那边的人，不是没有可能。

侯府和沈家闹到这个份上，太后怕是乐见其成。

又走了两天，路上消息越传越多。

茶棚里、客栈里、路边摊上，都在说沈家的事。

沈家被参了，柳氏跪在祠堂里哭。

据说哭的不是庶女死了，是沈家的名声臭了。

沈明玉被禁足，连屋门都不让出。

有说亲的人家来退亲了。

沈明玉在屋里摔了一套茶具。

皇帝削了沈家在工部的差事，三代脸面一巴掌扇没了。

京城的人都在看笑话。

茶馆里有人拍桌子叫好。

“活该！拿庶女的命换嫡女的福气，这种人家早该收拾了。”

“庶女就不是人？逼死了还嫌丢脸，什么道理。”

我没说话，把斗笠压低了些。

这些人替我骂着，可他们不知道我还没死。

也好，死人的热闹，活人听着就行。

后来我听到了萧衍的消息。

他开棺了。

消息是从一个跑商的脚夫嘴里听来的。

说永宁侯带了人到乱葬岗，非要挖出来验。

棺材打开的时候，里头的尸身已经发胀了。

天热，闷在棺材里几天，脸烂了大半。

没人认得出来。

裴仵作验过，说是女尸，年纪身量都对得上。

没什么可疑的，就是死了。

萧衍站在乱葬岗，把棺材盖掀了又合上。

手里攥着半张婚书，攥得纸都皱了。

那婚书是他亲手写的，被撕掉了一半。

谁撕的，什么时候撕的，没人知道。

谁劝都不走，在坟前跪了一夜。

天亮才站起来，眼睛红得吓人。

追兵来报，说查过了，人真死了，没有别的线索。

他当场掀翻了验尸台。

桌子翻在地上，药水和碎瓷片洒了一地。

没人敢上前拦他。

后来有人说，萧衍回侯府之后三天没出过书房。

不吃不喝，谁敲门都不应。

府里的人吓坏了，没人敢大声说话。

我听到这些的时候，正在路边啃干饼。

嚼着嚼着，停了。

说不清什么滋味，不算痛快，也不算难受。

就是觉得，这人怎么到这会儿才急了。

喜堂上剥我衣服的时候，他可没犹豫过。

香囊戴着，喜服披在嫡姐身上，那时候他想过我吗。

没有。

那就别跪了，没什么好跪的。

又走了半个月，到了临安府。

脚上的血泡结了痂又磨破，人瘦了一圈，黑了不少。

城南果然有个香铺，掌柜叫周雪衣。

崔嬷嬷的信比我先到了三天。

周雪衣看了我半天，收留了我。

她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叫什么都不能用了。

她没再问，给我收拾了一间后屋。

她不太爱说话，我也不爱说话，正好。

铺子里有各种香材的味道，闻着比棺材里好多了。

安顿下来的那天晚上，周雪衣递给我一封信。

崔嬷嬷托人送的，走了快一个月才到。

信上就一句话。

萧衍不信她死了，他记得她耳后有一颗痣。

我摸了摸耳后。

那颗痣很小，小到我自己都差点忘了。

但他偏偏记得。

我把信烧了，纸灰落在地上，风一吹就散了。

从今往后，沈青梧死了。

活着的这个人，得给自己取个新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