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通知单是头一天下午到的。

我自己去领的，护士把单子递给我，说明天上午九点，空腹来。

我接过来，看了看，折好，放进包里。

回家那条路我走了三年，每个红绿灯停多久我都记得。

那天我没有走那条路。

我去了市妇幼。

挂了江医生的号，把B超单推过去，说我想转院。

江医生看了看我的肚子，又看了看单子，抬起眼。

“孩子现在状态很好。”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要换个地方生。”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没多问，给我出了转诊证明。

我在护士站办好了手续，把第二天的手术台让出去。

流程是我自己填的，签字栏我写了三个字：苏晚。

护士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梳得很紧，眼睛利。

她说：“你有什么需要我们转达的，可以留一下。”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文件袋，放在她手上。

“麻烦您，明天手术结束后交给来签字的男人。”

她低头看了看，没打开，抬眼问：“您确定？”

“确定。”

我系好包，转身往外走。

医院走廊很长，消毒水的气味从地板往上漫。

我走出去的时候，外头刚好下了点小雨。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我在高铁站。

票是昨晚买的，靠窗，二等座。

行李只有一个拉杆箱，不大，二十寸的，拖起来不费力。

检票进站，找到座位，把箱子塞进头顶的架子。

坐下来。

窗外站台上的人影往后退，退得越来越快。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隔着衣服能摸到一点弧度。

孕十六周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宝宝。”

我声音很轻，周围的人听不见。

“我们换个地方长大。”

手术室的门是九点二十开的。

护士出来，说手术顺利。

陆时衍站在走廊里，肩膀往下落了一点。

他扭过头，温荔靠在他肩膀上，眼眶红着，说：“时衍哥，幸好没事。”

他嗯了一声，往护士站走，说要去签字。

护士长从里头追出来，步子很快。

“先生。”

陆时衍停住。

护士长走到他跟前，把文件袋递过去，两只手捧着，不轻不重。

“您妻子昨天下午办了转院手续。”

陆时衍没接，愣在那里。

“今天上台的是我们按流程安排的病例。”

护士长把文件袋塞进他怀里，退了一步。

“这是她留给您的。”

陆时衍低头。

牛皮纸的袋子，封口没有封死，里头鼓着。

他把袋子拆开。

里头东西不多，三样。

第一样，一张A4纸，是那份假的流产同意书，每一处破绽旁边都画了圈，用红笔，字迹很小，标注得很细：公章编号格式、病历号空缺、主治签名栏的笔迹对不上科室记录。

第二样，母婴店会员小票，七八张，名字是温荔，日期连着好几个月，买的东西是安抚奶嘴、婴儿浴盆、新生儿包被。

会员注册日期，比她说的“怀孕两个月”早了整整六个月。

第三样，B超单。

孕十六周。

孩子头围、股骨，全部在正常范围。

医生备注：“胎儿发育良好。”

陆时衍把那张B超单拿出来，站在走廊里没动。

他手里的纸在抖。

他自己没发觉。

温荔走过来，伸手要接，被他侧身挡开了。

他抬起眼，看向她的肚子。

温荔向后退了半步。

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出来。

陆时衍没有说话。

他把B超单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圆珠笔，压痕很深，像是写的时候用了点力气。

“孩子我会生下来，你们就当世上没这个人。”

走廊里的灯很亮。

亮得什么表情都藏不住。